周成咬了咬牙:“不让。”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瞬间安静。
韩三直接笑了,笑得有点冷:“行,有种。”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说的是抗令。”
周成脸色一变,但还是硬着头皮:“我只是守规矩。”
韩三啧了一声:“你这规矩,比官府还大。”
顾参议轻声补了一句:“那就不叫规矩了。”
林昭看着周成,没有发火,也没有提高声音。
她只说了一句。
“拆。”
韩三一愣,随即笑开了:“好。”
他一挥手:“动手,把挡船的全给我清了。”
差役立刻上前。
有人想拦。
周成也往前一步:“林大人,你这么做,是要逼出事。”
林昭看着他:“出什么事。”
周成咬牙:“这么多人靠这条线吃饭。”
林昭语气很平:“那你让他们去走新线。”
这句话一下子堵住了。
周成愣了一瞬:“新线……”
韩三直接接上:“新线更近,耗更少,你们不走,是不想赚,还是不敢赚。”
周成说不出话。
后面有人忍不住喊:“新线谁敢走,你们护得住吗。”
这句话一出。
气氛一下子变了。
顾参议眼神一沉:“这是威胁。”
韩三冷笑:“总算说实话了。”
林昭看向那说话的人。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成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明显有点不满。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林昭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所有人,语气慢慢放下来。
“今天,这条船,一定要走。”
她顿了一下。
“谁拦,谁留下。”
这句话没有一点情绪。
但比刚才任何一句都重。
韩三直接笑出声:“听见没有,留下的意思,你们懂吧。”
人群开始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后。
有人开始退。
周成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顾参议低声说:“他在算。”
韩三压低声音:“算不过。”
林昭没有再看他。
她转头对船上的人说:“开船。”
船夫一开始没敢动。
韩三直接喊了一句:“我在这儿,谁敢动你。”
这话一出,船夫咬了咬牙,手一推。
船动了。
水面轻轻一荡。
前面的阻挡被一点点挤开。
周成站在那里,没有再拦。
他退了一步。
这一退。
后面的人也跟着退。
新线的第一条船,慢慢驶了出去。
韩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成了。”
“他说什么?”
周成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一截,下一瞬又意识到不对,赶紧压低,“他疯了吧?这不是把火往我们这边引吗?”
门外那人急得满头是汗,进来之后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道:“不只是说,还拿着几张纸,说是‘林昭亲笔’的押题稿,现在外院已经围了一圈人。”
中年男人脸色一下沉下来:“纸呢?你看清了吗?”
“看不清全,但有一页我扫到一句‘水利与赋役并举’,跟现在传的风声对得上。”那人喘了口气,“他还说……说林昭早在半月前就定了方向。”
周成气得手一抖:“这不是硬扣帽子吗?半月前——半月前我们还在——”
顾行抬手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先别急着辩。越急,越像心虚。”
周成一噎,脸上还有火气,却硬生生压住了。
中年男人转头看向林昭:“这一步,是有人把刀递到陆闻手里,让他当众砍。”
顾行轻轻点头:“而且选的点很准,刚好卡在‘押题风声’最热的时候。人心本来就浮,这种时候再加一句‘林昭早就知道’,最容易炸。”
林昭没有立刻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院方向,灯火比平时更亮,隐约能听见人声喧哗。
她回头,语气平静:“他不是疯。”
周成愣了一下:“那他这是——”
“被推着走。”林昭说。
顾行笑了笑:“也可能,是他自己愿意往前走一步。赌一把,赌赢了名声,赌输了……有人替他兜。”
中年男人冷声道:“谁兜?”
顾行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这种局,会只摆一手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成咬牙:“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过去?”
中年男人已经在往门口走:“不去不行,再拖,风就定死了。”
顾行却看向林昭:“你去,还是我先去?”
这话一出,周成下意识看向林昭。
林昭没有立刻答,她走回案前,把刚才翻过去的那页策论重新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整叠稿子整整齐齐压好。
这个动作不急,却让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她这才开口:“一起去。”
顾行点头:“行。”
几人出门,往外院走。
越靠近,人声越杂。
“听说了吗?林昭早就押中题了——”
“真的假的?她有这么神?”
“陆闻都拿出她的手稿了,还能有假?”
“那这不就是……提前知题?”
议论声压不住,一阵一阵往外涌。
周成脸色越来越难看,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人,真是什么都敢说。”
顾行侧头看他一眼:“记住,他们不是在找真相,是在找一个‘能信的版本’。”
中年男人冷哼:“而现在这个版本,对他们来说最顺。”
几人挤进人群。
院中间围着一圈人,陆闻站在正中,手里拿着几张纸,脸色有点发白,但声音却比平时高了不少:“我不是胡说,这几篇文章,是她亲笔,我见过她写。”
有人立刻追问:“你怎么会见到她写?”
陆闻一顿,明显卡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书院里谁没见过她写?她最近一直在准备这个方向。”
顾行站在人群外,低声笑了一下:“开始补逻辑了。”
周成忍不住:“这都能补?”
林昭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陆闻手里的纸上。
那几张纸并不是她的原稿,但笔迹模仿得很像,尤其是几个转折用词,刻意贴近她的习惯。
中年男人低声道:“仿得不差,一般人看不出来。”
顾行点头:“但越像,破绽也越集中。”
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他们。
“林昭来了——”
这一声像是点火,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转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陆闻也看见了她,手一紧,那几张纸微微抖了一下。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来了。”
林昭走到人群中间,没有看那些围观的人,直接看向他:“这些,是你说的?”
陆闻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稳住自己:“是。我亲眼见你写过类似的内容。”
周成忍不住要开口,被顾行一把按住:“别抢。”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解释,而是问了一句:“你说,我半月前就定了方向?”
陆闻点头:“对。”
“那你记不记得,是哪一天?”林昭语气依旧平。
陆闻一愣,明显没料到这个问题。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对啊,哪一天?”
“既然见过,总该记得吧?”
陆闻脸色变了一下,硬撑着说:“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但就是那段时间。”
顾行低声对周成说:“第一刀,时间点。”
周成眼睛一亮,没再出声。
林昭没有停,继续问:“那你见我写的时候,我在什么地方?”
陆闻这次更慢了一拍:“在……在书院。”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书院这么大,你说具体点啊。”
陆闻额头开始冒汗:“在……内院那边。”
中年男人低声道:“他开始乱了。”
林昭点头,语气仍然不急:“内院哪一处?”
陆闻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周围的声音开始变。
“他这说不清啊……”
“不会是编的吧?”
陆闻急了,声音提高:“我没必要编!我只是把我看到的说出来!”
顾行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压住周围的杂音:“你当然有必要。”
所有人一愣,看向他。
顾行看着陆闻,语气带着一点轻慢:“你现在说的,不是‘看到什么’,而是‘希望别人相信什么’。”
陆闻脸色一白:“你别乱扣——”
顾行打断他:“那你解释一下,这几张纸,是你从哪里拿到的?”
陆闻一顿。
这一顿,比刚才更明显。
林昭这时才伸手,从他手里抽过其中一张纸。
动作很自然,陆闻甚至没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分锋利:
“你说这是我写的。”
她指尖点在纸上一个地方:
“那你解释一下,我什么时候开始,把‘河工’写成‘河务’了?”
空气一瞬间安静。
有人低声重复:“河工……河务?”
中年男人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这两个词,意思接近,但用法不一样。科举文章里,乱用是大忌。”
周成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低声骂:“他连这都没分清?”
顾行笑了一下:“模仿形,不懂骨。”
陆闻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动了几下:“我……我只是——”
林昭没有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看见,语气不高,却清清楚楚:
“这不是我的字。”
她顿了一下,看着陆闻:
“更不是我的文章。”
人群瞬间炸开。
“那他刚才——”
“全是假的?”
“他是被人指使的吧?”
陆闻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嘴里还在反复:“我没有……我只是……”
顾行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对林昭说:“刀已经转回来了。”
林昭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陆闻,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
“你现在可以说了。”
她微微一顿:
“是谁让你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闻身上。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手指攥着衣角,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刚才那点强撑的气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周成在旁边看着,心里直冒火,小声骂了一句:“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装哑巴?”
顾行却没急,他微微侧身,挡在林昭半步之外,语气懒散:“别催,让他说。人一急,说的才是真话。”
中年男人也没插话,只是站在另一侧,把人群隐隐压住,不让外面的人挤进来。
陆闻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我……我没被谁指使。”
这句话一出,周围立刻有了反应。
“还不承认?”
“都这样了,还硬撑?”
顾行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问:“那你说说,这几张‘像林昭的字’,你是从哪儿来的?总不能是你自己一笔一划临的吧?”
陆闻下意识回了一句:“我没有临——”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顿住了。
顾行眼神一亮,轻轻“啧”了一声:“好,说漏了。”
周成忍不住低声道:“这也太快了吧……”
林昭没有顺着追问,她只是看着陆闻,语气依旧平静:“你不是主谋。”
陆闻猛地抬头。
这句话,比刚才的质问更让他慌。
顾行看了林昭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没有打断。
林昭继续说道:“你胆子不够大,也不够稳,这种事,你一个人做不成。”
陆闻呼吸一滞,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声音发紧:“我说了,我只是——”
林昭打断他:“你只是被推出来的。”
她的语气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很清楚。
周围的人再次安静下来。
陆闻脸色发白,眼神开始闪。
顾行这时才慢悠悠补了一句:“而且,你现在不说,不是因为你硬气,是因为你还在想——说了之后,你能不能全身而退。”
这句话一出,陆闻整个人明显一僵。
中年男人低声道:“他在算账。”
周成忍不住:“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问出来不就行了?”
顾行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问,他未必说。人一旦觉得说了更危险,就会咬死。”
周成一愣:“那怎么办?”
林昭这时才给出答案,语气平稳:“不逼。”
顾行轻轻点头:“对,不逼。”
周成有点懵:“不逼,那怎么——”
顾行笑了一下:“让他自己选。”
陆闻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选什么?”
林昭看着他,目光不重,却压得住人:“选你现在站哪一边。”
陆闻喉咙发干:“我……我只是个考生,我能站哪一边?”
顾行轻轻嗤了一声:“刚才你站出来的时候,可不像‘只是个考生’。”
中年男人也开口了,声音低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说这是你自己看到的,那这件事就到你这里为止。”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沉:
“所有后果,你自己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