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
林昭没有让人通报。
她直接走进去。
门口的差役拦了一下:“你找谁。”
林昭把信递过去:“有人让我来。”
差役看了一眼信,没有再拦,语气立刻变了:“里面请。”
厅内不大。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主位,正在翻案卷。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你就是林昭。”
林昭站定:“是。”
那人这才抬头,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点不掩饰的审视:“比我想的年轻。”
林昭没有接这句:“你找我。”
那人笑了一下:“性子也直。”
他说话慢,像是在试。
“坐。”
林昭没有坐。
她说:“我带了案子。”
这句话一出,对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昭:“你不先问我是谁。”
林昭回他一句:“你既然不落款,就不想让我知道。”
那人眼神一凝,随即笑了:“有点意思。”
他放下案卷:“我姓顾。”
“州衙参议。”
林昭点头:“顾大人。”
顾参议看着她:“现在,可以坐了。”
林昭这才坐下。
顾参议没有再绕,他直接问:“县里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你动得很快。”
林昭回:“他们动得更快。”
顾参议看着她:“你是说,昨晚的事。”
林昭点头:“人已经动手了。”
顾参议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所以你今天就把案子送上来。”
林昭看着他:“不然就晚了。”
顾参议忽然笑了:“你这是在逼我表态。”
林昭没有否认:“是。”
空气一下子紧了。
顾参议没有立刻接。
他慢慢说:“你知不知道,这案子往上走,会牵到谁。”
林昭看着他:“知道一部分。”
“那你还敢送。”
“敢。”
“为什么。”
林昭语气很平:“因为他们已经不打算收。”
顾参议盯着她:“你是说,这条线,不止县里。”
林昭点头:“不止。”
顾参议沉默了几息。
然后问了一句:“证据呢。”
林昭没有说话。
她直接把包裹打开。
账册、供词、暗账,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动作不快。
但很稳。
顾参议的目光,从轻松,慢慢变了。
他伸手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些,你都核过。”
“核过。”
“人也在你手里。”
“在。”
顾参议抬头:“县丞呢。”
林昭看着他:“被劫走了。”
这句话一出,顾参议手一顿。
“什么时候。”
“昨晚。”
顾参议盯着她:“你还敢把这案子送上来。”
林昭语气没有变化:“所以我才要送。”
顾参议忽然站起来。
在屋里走了两步。
再回头看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缺的,就是人。”
林昭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怎么往上推。”
林昭看着他:“用他们的急。”
顾参议一愣:“什么意思。”
林昭语气很低:“他们昨晚动手,是为了断我线。”
“但他们越急,说明线越对。”
她看着顾参议:“我现在把案子摆到你面前,就是让他们再动。”
顾参议眼神一沉。
他听懂了。
“你这是在拿我当刀。”
他直接说。
林昭没有回避:“不是刀。”
“是门。”
顾参议盯着她:“你很敢说。”
林昭回他一句:“不说,你也不会开。”
空气瞬间绷紧。
两个人对视。
没有人退。
顾参议忽然笑了。
笑得不轻不重。
“好。”
“那我也问你一句。”
“你要我开这扇门,你能给我什么。”
这句话,直接落点。
林昭没有犹豫。
她把最后一份供词推过去。
“城西河边。”
“他们处理人的地方。”
顾参议一愣。
他翻开。
越看,脸色越沉。
“你已经查到这一步。”
林昭点头:“下一步,就是谁在收尾。”
她看着顾参议,一字一句。
“这个人,在你这一级。”
空气,彻底炸开。
顾参议猛地抬头。
盯着林昭。
眼神已经变了。
“你在点我。”
林昭没有退:“我在点位置。”
顾参议盯着她,声音压低:“你就不怕点错。”
林昭看着他:“我怕你不敢认。”
这一句,直接把局掀了。
顾参议沉默了。
很久。
屋里没有声音。
外面的风声都听得见。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
声音不再试探。
“如果我开了这扇门。”
“你撑得住吗。”
林昭看着他。
没有任何停顿。
“你开。”
“我就撑。”
顾参议盯着她。
几息后,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好。”
他把案卷合上。
语气一变。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顾参议声音冷下来。
“传令,封城西河口。”
“另外,把昨夜所有换岗的人,全部带来。”
“一个不漏。”
……
顾参议站在案前,没有再看林昭,而是直接对属下补了一句:“封河口的事,优先,动作要快,今晚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属下应声离开。
屋里一下子只剩两个人。
空气反而更紧。
顾参议重新坐下,看着林昭:“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
林昭问:“哪一句。”
顾参议语气很平:“你最初查到县里,是偶然,还是有人给你递的线。”
林昭没有回避:“没人递。”
顾参议盯着她:“那就是你自己摸到的。”
“是。”
顾参议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那你比我想的还麻烦。”
林昭反问:“为什么。”
顾参议靠在椅背上:“自己摸到的线,最难控。”
他顿了一下:“也最容易走偏。”
林昭看着他:“你担心我走偏。”
顾参议没有否认:“我担心你把线烧断。”
外面忽然有人急报冲进来。
“报,河口那边有人提前动了!”
顾参议眼神一沉:“说清楚。”
差役喘着气:“我们的人到的时候,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水痕和翻过的木箱。”
林昭目光一动:“不是跑,是转移。”
顾参议看她:“你怎么判断。”
林昭语气很冷:“如果是逃,不会连箱子都带走痕迹。”
“他们是在换场。”
顾参议立刻明白:“他们知道我们封河口。”
林昭点头:“消息漏了。”
顾参议脸色终于沉下来。
他看了一眼门外:“查内线。”
一句话,直接下死令。
差役应声而去。
屋里气压更低。
顾参议看向林昭:“你现在明白了吗。”
林昭:“明白什么。”
顾参议语气压低:“你不是在跟县里的人斗。”
“你是在跟一条提前铺好的系统在撞。”
林昭没有反驳。
她只是问:“所以你现在要收吗。”
顾参议看着她,停了几息。
忽然说:“不收。”
林昭看着他。
顾参议站起来,语气彻底变了。
“他们动得越快,说明他们越怕。”
“怕就说明,线还在。”
他看向外面:“既然他们换场,那我们就跟着换。”
林昭问:“换去哪。”
顾参议看着她:“他们下一站,不在县,也不在河口。”
“在他们想掩的那一层。”
林昭眼神一沉:“州里。”
顾参议点头:“对。”
这两个字一出,局势彻底变质。
林昭没有意外,只是语气更稳了一点:“那就要有人先进去。”
顾参议看着她:“你想进去。”
林昭:“我已经进来了。”
顾参议盯着她:“你知道这一步一旦踩错,没人保得住你。”
林昭点头:“知道。”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但不踩,也一样没人保得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参议忽然笑了一声。
这次笑意不重,却有点真实。
“你这种人,要么用死,要么用成。”
林昭看着他:“你选哪个。”
顾参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已经集结的人手。
很久之后才说:“我选你把这条线,给我钉死。”
“但你要记住一点。”
“州里的人,不比县里干净,也不比县里好说话。”
林昭点头:“我知道。”
顾参议盯着她:“你不知道。”
“你只是还没见到真正会改口的人。”
话音落下。
外面又一声急报。
“报,城东驿站发现异常,有人提前清路!”
顾参议眼神一冷:“果然。”
他转向林昭:“他们开始动第二层了。”
林昭站起身:“那就不用等了。”
顾参议问:“你要去哪。”
林昭看着他:“去他们改口的地方。”
“驿站。”
顾参议沉默一瞬,直接下令:“调人,跟她走。”
林昭却抬手:“不用。”
顾参议皱眉:“你一个人去?”
林昭语气很平:“人多,他们不会露。”
她看着他:“我去,他们才会动。”
……
城东驿站外。
林昭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换了两批人守着。
不是普通差役,是州衙临时调的人。
一看见她,其中一人立刻拦住:“州令,非调令不得入内。”
林昭停下脚步,看着他:“谁的调令。”
那人答得很快:“顾参议。”
林昭点头:“那你现在回去问他一句。”
“什么。”
“他说让我查,还是让我等。”
那人一愣。
这种话,他没法接。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林昭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让开。”
驿站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掌柜迎出来,脸色明显不对劲:“大人,这边刚刚已经清过一遍了,没有异常。”
林昭看他一眼:“谁让你清的。”
掌柜僵了一下:“州里的人。”
林昭点头:“清什么。”
掌柜声音低了一点:“说是有杂人混入。”
林昭直接问:“人呢。”
掌柜迟疑了一瞬:“已经……走了。”
林昭看着他:“走多久。”
“三刻钟。”
林昭没有再问。
她直接往后院走。
掌柜急了:“大人,这里真的没问题了。”
林昭停下,回头看他:“你刚才说,州里的人清的。”
“是。”
“那你有没有见过调令。”
掌柜一愣:“这……”
林昭直接打断:“你没见过。”
掌柜脸色变了。
林昭语气很平:“那你怎么确定,是州里的人。”
一句话,直接把他问死。
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林昭已经不看他了。
她走进后院。
韩三的人早一步跟上来,低声:“大人,这里确实被动过,但不是普通搜查,是清线式撤离。”
林昭问:“什么意思。”
韩三看着地面:“人走得很干净,连登记册都换了。”
林昭点头:“不是逃,是换身份。”
韩三咬牙:“他们在驿站做了第二层转移。”
林昭走到登记台。
伸手翻了一本册子。
上面名字整齐。
但有一页明显新旧不一。
她手指停住:“这一页,谁改的。”
掌柜站在后面,声音发虚:“是……是州里来的人。”
林昭抬头:“长什么样。”
掌柜想了想:“一个中年,瘦,声音很稳,说话不多,但没人敢问他。”
韩三立刻皱眉:“这就是主事的。”
林昭看着那页:“他不是来查的。”
“他是来收尾的。”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急报。
“报!城西有人出事!”
林昭转头:“说。”
差役冲进来:“有一队人被截,口供被带走!”
韩三脸色一变:“谁的人。”
差役喘着气:“我们刚刚从河口带回的那批证人!”
空气瞬间一紧。
林昭眼神沉下去:“他们在抢人证。”
韩三骂了一句:“这不是试探了,这是直接拆。”
林昭没有急。
她反而笑了一下。
“好。”
韩三一愣:“好什么?”
林昭看着那本被改过的册子:“他们开始怕了。”
韩三皱眉:“你管这叫怕?”
林昭语气很平:“如果不怕,他们不会抢证人。”
“他们只会等我们说完,再一刀收。”
她合上册子。
“现在抢,说明他们已经没把握了。”
外面又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被押了进来。
衣服破了,明显是刚被抓回来的。
韩三一看:“就是刚才被劫的人。”
那人一见林昭,直接开口:“大人,他们不是普通人。”
林昭:“说清楚。”
那人声音发抖:“劫我的时候,他们提了一个名字。”
韩三急问:“谁。”
那人咬牙:“州里录事司,沈录事。”
这一句落下。
空气瞬间凝住。
韩三直接低声骂:“果然上层有人。”
林昭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问了一句:“他说自己是沈录事的人?”
那人摇头:“不是说,是对暗号。”
“什么暗号。”
那人艰难开口:“他说——‘账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