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
衙役把箱子撬开。
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银锭,还有几本账册。
有人忍不住低声说:“全在这里……”
王循快速翻了一下账册,抬头:“大人,这些账,和刚才那批是连在一起的。”
林昭点头,然后看向县丞。
“你刚才说,是公务支用。”
她指着箱子里的银子。
“现在,你再说一遍。”
县丞站着,没动,眼睛盯着那叠暗账,像是想把它看穿。
他忽然笑了一声,语气慢慢压下来:“好一出戏。”
林昭没接他的情绪,只问:“你觉得是戏。”
县丞看着她:“一个账房,一叠纸,你就想翻我,这不是戏是什么。”
账房跪在地上,急得声音都变了:“大人,我不敢乱说啊,这些账是我一笔一笔记的,您每次让人来拿,我都在场……”
县丞猛地转头看他:“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高,但冷得扎人。
账房一哆嗦,话卡在喉咙里。
赵安忍不住开口:“你现在还护他干什么,他刚才怎么对我们的,你没看见。”
账房咬牙,声音发抖:“我护他?我再护我命都没了。”
韩三在旁边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县丞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忽然开口:“说完没有。”
这一声不大,却把所有声音压住。
他看着林昭:“你就是靠这些人,把话凑起来,然后当证据。”
林昭点头:“对,我就是靠这些人。”
县丞一愣。
她接得太干脆。
林昭继续说:“因为这些人,是你用过的人。”
这句话一落,堂里一片安静。
县丞盯着她,眼神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林昭语气不快,“他们不是路边捡的,是你亲手用出来的。”
她看向赵安:“你当初怎么进仓的。”
赵安愣了一下,下意识说:“县丞点的。”
林昭又看韩三:“你呢。”
韩三咬牙:“也是他。”
“那账房呢。”林昭问。
账房低声说:“也是……”
林昭点头,重新看向县丞:“你自己选的人,现在全说一套话,你觉得是巧,还是你当初选人的眼光有问题。”
堂下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立刻憋住。
县丞的脸色彻底冷了。
他盯着林昭,声音压得很低:“你很会说。”
“我不是会说。”林昭说,“我是把你说过的,做过的,原样摆出来。”
县丞忽然笑了:“那我也摆一句。”
他转头看向堂下:“你们这些人,收钱的时候,胆子不小,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干净。”
赵安脸色一变:“大人,我们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县丞盯着他。
赵安咬牙:“你……”
“证据呢。”县丞直接打断,“你说听我的命,有没有一张纸,一句话,是我让你做的。”
赵安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堂下的风向又开始晃。
有人低声说:“确实,没直接证据。”
王循眉头皱紧,低声对林昭说:“他抓这一点,很难顶。”
林昭没回,她看着县丞:“你要纸是吧。”
县丞看着她:“你拿得出来吗。”
林昭没说话,她直接看向账房:“你刚才说,两本账。”
账房连忙点头:“是,一本明账,一本暗账。”
“暗账是谁让你记的。”林昭问。
账房愣了一下,小声说:“赵安说的。”
赵安急了:“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说的。”
账房抬头:“你说上面要留一份清楚的,不然对不上。”
赵安一僵,立刻看向县丞:“那是你让说的。”
县丞脸色不动:“我什么时候让你说过。”
赵安急得声音都高了:“你当时说,账不能乱,要心里有数。”
县丞冷笑:“这也算命令。”
堂里一片乱。
你一句我一句,全在往回扯。
林昭忽然开口:“够了。”
两个字,直接把声音压住。
她看着他们几个:“你们现在说的,每一句,我都会记。”
赵安一愣:“大人,我们是在说明白。”
“说明白很好。”林昭说,“但你们记住一件事。”
她语气慢慢压低:“你们现在不是在互相推,是在帮我补链。”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同时愣住。
韩三反应过来,骂了一句:“我们这是自己把自己往死里送。”
她看着县丞,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你现在还能站在这,是因为你还没认。”
“但你已经退了。”
县丞眼神一缩:“我退什么。”
林昭看着他:“你刚才说,这些都是他们自己干的。”
“对。”县丞说。
“那好。”林昭点头,“那我就按你说的办。”
县丞皱眉:“什么意思。”
林昭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压下来:“既然是他们自己干的,那这些银子,就全是他们私吞。”
“私吞公粮,按律怎么判,你比我清楚。”
赵安脸色瞬间惨白:“大人……”
韩三也急了:“这不是我们一个人干的。”
林昭没有看他们,她只看县丞:“你既然不认,那我就全按他们的罪走。”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低:“一个不够,我就按三十七笔分开算。”
堂里一片死寂。
有人低声说:“那是要砍头的。”
赵安直接跪了下来:“大人,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韩三骂了一句:“你这是逼我们。”
林昭终于看向他们:“我没逼你们。”
“是他在逼你们。”
她指向县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县丞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盯着林昭,声音发冷:“你用他们来逼我。”
“不是逼。”林昭说,“是还给他们。”
她看着他:“你刚才把他们推出去,现在我把结果摆回来。”
赵安声音发抖:“大人,我们说,我们全说清楚。”
韩三也急了:“对,你问什么我们都说。”
县丞冷冷开口:“你们敢。”
赵安猛地抬头,声音几乎破音:“我们不说就死。”
这一句,直接撕开。
堂里的气氛一下子炸了。
有人低声说:“撑不住了。”
林昭没有再给缓冲,她直接问:“赵安,最后一次,把话说清楚。”
赵安咬牙:“银子,是按县丞的意思走的,每一笔都要过他那边。”
“怎么过。”林昭问。
“先报数,再放账,有时候他会改数。”赵安说。
林昭继续问:“改完之后呢。”
“多出来的,就走暗账。”赵安声音发紧,“然后送去府里。”
林昭点头,又看向账房:“对不对。”
账房连忙点头:“对,一模一样。”
林昭最后看向县丞。
县丞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呼吸都重了一点。
他看了一圈。
这些人,全在看他。
等他一句话。
他忽然笑了。
“好。”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
他看向林昭,声音压得很低。
“那我就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把我送进去。”
“人,先收押。”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堂里没有想象中的哗然,反而安静了一瞬。
像是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炸了。
赵安整个人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喃喃一句:“完了……真收了……”
韩三却猛地抬头,眼睛发亮:“收了?真收他?”
账房先是一愣,随即拼命磕头:“大人英明,大人英明,我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县丞站在那里,脸色没有立刻变,但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是被人看见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知县:“大人,你确定?”
语气很轻,却带着压。
知县没有回他,只对差役说:“带下去。”
两名差役上前。
县丞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林昭,忽然笑了一下:“林大人,这一步,你走得很快。”
林昭回他一句:“你拖得也不慢。”
县丞点头:“行,那就看看,后面你还能不能这么顺。”
说完,他自己抬脚,往外走。
不像被押,像是自己退场。
这一点,让不少人心里发毛。
赵安低声说了一句:“他……怎么一点都不慌。”
韩三咬牙:“装的。”
林昭没有说话。
她看着县丞的背影,眼神很稳。
王循在旁边低声:“这人不简单,他刚才那句,是留话。”
“我听出来了。”林昭说,“他还有牌。”
“那我们——”
“继续走。”林昭打断他,“现在停,才是真的输。”
堂里的气氛刚压下来,外头忽然一阵吵闹。
有人在喊。
声音又急又乱:“不好了!马惊了!马惊了!”
所有人一愣。
一个差役冲进来,气都没喘匀:“大人,门口运银的车……马突然疯了,车翻了一半!”
赵安脸色瞬间变了:“那车是——”
“刚从县丞府出来那批。”差役说。
韩三骂了一句:“这他娘的也太巧了吧。”
王循皱眉:“巧得不对劲。”
林昭已经起身:“去看。”
几人快步往外走。
院门口已经乱成一片。
一匹马挣脱缰绳,横冲直撞,车辕歪在一边,木箱滚了一地,有几个已经裂开,银子散出来,在地上滚得叮当作响。
围观的人挤成一圈。
有人伸手想捡,又不敢,手悬在那里,来回缩。
一个老汉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多银子……这要是没人看着……”
旁边的人立刻拉他:“你别命不要了。”
差役在喊:“退后!都退后!”
但人越喊越挤。
韩三一看这场面,脸都黑了:“要出事。”
果然,下一刻,一个小孩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直接冲到一块银锭旁边,弯腰就抓。
他动作太快。
等大人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哎!你——”
话没说完,另一边突然有人也动了。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像是被点着了一样。
有人捡了就往怀里塞,有人干脆用衣摆兜。
场面一下子乱了。
差役冲过去拦,人群却开始推搡。
“别挤我!”
“我没拿!你抓我干什么!”
“滚开!”
一片混乱。
王循脸色发紧:“再乱下去,要踩人了。”
林昭没有喊,她直接往前走。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谁手里有银子,放下。”
没人听。
或者说,没人愿意听。
她又说了一句:“现在放下,不追。”
这句话一出,有几个人动作顿了一下。
但更多的人还在犹豫。
赵安急了:“大人,这要是散了,账就乱了。”
韩三更直接:“抓!一个都别放!”
“抓不了。”林昭说,“越抓越乱。”
她看了一眼那匹还在乱窜的马,忽然问:“谁管这马。”
一个车夫被人按在地上,脸都白了:“我……我管的……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疯了……”
林昭盯着他:“刚才谁靠近过。”
车夫愣住:“没人啊……就……就一个卖糖的,在旁边转了两圈……”
“卖糖的?”王循一愣,“在哪。”
车夫慌乱地指了个方向:“刚才还在那,现在……不见了。”
韩三骂了一句:“这是有人动手。”
林昭没有追,她直接转回去,看着人群:“最后一遍。”
“手里有银子的,放下。”
“现在放,是你们自己交。”
“等我点名,是抢。”
这一次,语气变了。
不急,不怒,但压得人心里发紧。
一个妇人先撑不住,把手里的银锭往地上一丢,声音发虚:“我……我就拿了一块……”
有人开了头。
后面就开始动。
一个接一个,把银子放回去。
也有人不甘心,磨磨蹭蹭。
韩三盯着那几个人,冷笑:“你们再慢一点,我就当没听见刚才那句不追。”
那几个人一抖,赶紧放。
很快,地上的银子重新堆了一小堆。
不整齐,但在。
赵安蹲下去数,数到一半,声音有点发紧:“少了……还是少了三块。”
王循脸色一沉:“刚才那几个跑的。”
林昭点头:“记下。”
她看向差役:“把人群散开,别再围。”
又看向车夫:“你,跟我走一趟。”
车夫腿一软:“大人,我真不知道啊……”
“你知道多少,说多少。”林昭说,“你不说,就有人替你说。”
车夫连忙点头:“我说,我都说。”
韩三在旁边压低声音:“这一下,是有人想把证据搅乱。”
赵安抬头:“那你……刚才那句不追,是放?”
“不是放。”林昭说,“是换。”
“换什么。”
林昭看了他一眼:“换更大的。”
赵安没听懂。
韩三却忽然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你这是要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