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意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
“阿妈,我不想跟周屹白订婚啦。”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宁萍正在给杨雪梅倒水的手顿了一下,热水浇在杯壁上,溅出来几滴,落在床头柜上。
她把暖水壶放下,用抹布擦了擦那滩水渍,没有急着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看着宁知意,很平静的问了一句。
“阿妹,你确定好了吗?”
宁知意抬起头,对上宁萍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追问,只有担心。
她张张嘴,“阿妈……”
宁萍放下抹布,拉过宁知意的手,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
“阿妹,你先听阿妈说,阿妈不是要阻止你做出这个决定,你是阿妈从小含在嘴里,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以后想起来,心里会后悔这个决定。”
宁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宁萍握住的手。
阿妈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是在夜总会洗了二十多年毛巾磨出来的。
就是这双手,从小牵着她长大,送她上学,给她煮面,在深夜里等她回家。
她不想让阿妈担心,但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阿妈,我想好了,这个婚订不成。”
宁萍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宁知意抿了下唇,声音变得很轻。
“我知道周屹白这个人对我很好,一心一意只有我,但那是因为他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豪门周家的少爷,未来的周家掌舵人,现在身边除了我和你,他不认识其他人,所以现在眼里才只有我一个。”
她停了一秒,深吸一口气。
“如果周屹白哪天恢复了全部记忆,像他那样的天之骄子,他的家人不可能接受他有一个贫民窟出身的未婚妻,他们肯定会有很多办法来针对我,让我知难而退,让我自己滚蛋。”
而且宁知意有预感,周屹白应该快要恢复记忆了。
按照原书剧情,她到时候避免不了死亡的结局。
宁萍没有说话,只是把宁知意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豪门里的腌臜事,也就越发懂得感情的稀有。
她看得出来,周屹白那小子对阿妹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而阿妹,心里未必没有周屹白。
宁萍看着宁知意的眼睛,“阿妹,阿妈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宁知意抬头看她,等着她的问题。
“阿妹,你喜欢周屹白吗?”
宁知意听到这个问题,眼神变了变,她低下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接着就是沉默。
宁知意沉默了很久。
就像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慢慢地移动着。
杨雪梅靠在床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宁知意。
宁萍等了一会,没有等到答案,但她从宁知意的沉默里,已经看到了答案。
阿妹对周屹白就是动了心了。
宁萍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
“阿妹,你听阿妈说,周屹白他现在是恢复了一点记忆,但他还是说要跟你订婚,没有选择放弃你,说明他心里是有你的。”
“而且就算他以后真的恢复了全部的记忆,他现在和你相处的这些日子,也是留在他的脑子里,是一段回忆,他不一定会因为有了记忆,还有家里人几句不同意的话就不要你。”
“这段时间阿妈每天都在观察阿白那小子,他本性不坏,是个有感情和底线的人。”
宁知意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应声。
宁萍接着说:“阿妹,再退一万步讲,你和他现在也只是订婚,又不是结婚,如果后面周屹白真的恢复所有记忆,你觉得不对劲,那也可以把婚约取消,各自婚娶,互不相干。”
宁知意咬住了下唇。
“阿妈,我就是怕……”
宁萍对着宁知意温柔的笑了笑。
“阿妹,阿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赚不到大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但阿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你开心,希望你活得高高兴兴的,不希望你带着遗憾和后悔过一辈子。”
“现在离订婚宴还有好几个小时,阿妹你还有时间想,不着急做出决定。”
杨雪梅靠在床头,虚弱地咳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她喊了一声宁知意,“阿妹。”
宁知意转过头去看她,杨雪梅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憔悴的脸上显得有些吃力,但眼神很亮。
“阿妹,我活了快五十年,这世间最难得的东西,就是感情,你要是对周屹白真的没有感情,不想和他相守一生,可以今晚订婚宴前跟他说清楚,两人好聚好散,不用过多纠缠。”
她喘了口气,“但你要是对他有感情,不妨勇敢一点,至于你担心的事,等以后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总会有退路的。”
宁知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垂下眼,扪心自问。
她对周屹白到底有没有感情?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这些日子的画面。
在巷子里的每一个吻,护着她时的每一个坚实的后背……那一次次对她好的时刻。
宁知意不是石头,她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承认,看到周屹白对她那么好,她动心了。
她是有一点喜欢周屹白的。
如果不是原书里那个死亡的结局,她甚至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但那个结局就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就算她假装看不见,它也不会自己消失。
它只会越来越重,重得她午夜梦回被吓醒。
宁萍看出她的挣扎,没有再多说。
她把宁知意的手握紧了一些。
“阿妹,不然我们先去饭店吧,等到了那里,如果你最后的答案还是不想跟周屹白订婚,那就当面跟他说清楚,和他断了。”
“如果你想勇敢点和他订婚在一起,阿妈也支持你,未来不管谁反对你们,阿妈第一个站出来,把他们都骂回去!”
杨雪梅也补了一句,“阿妹,不用怕,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和你阿妈永远在你身后,支持你。”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地板上爬到了墙上,照在杨雪梅床头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上。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旗袍,站在夜总会门口,笑得肆意张扬。
那是二十年前的宁萍和杨雪梅。
一如现在的她们。
宁知意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终于点了点头。
“好,先去饭店。”
杨雪梅精神难得好。
宁萍给杨雪梅换了身新旗袍,宁知意借了个轮椅,两人一起合力把杨雪梅抬到轮椅上,一起出门。
三个人打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九龙酒店。
出租车停在九龙酒店门口,宁知意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酒店大门两侧摆满了花篮,红绸扎花,金色的囍字贴在大门正中央,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门口停着一排豪车,黑色的奔驰、银色的宝马,还有几辆她叫不上名字的名贵轿车,一辆接一辆地排着,车头反射着太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不时有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红花的人进进出出,还有不少身上纹着纹身的光头,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三三两两的站在门口抽烟说笑,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某个帮派成员。
在八零年代的香江,能有那么多豪车当婚车,还有这么多不好惹的角色参加婚礼,说明办婚礼的人是帮派里的大人物!
宁知意只用一秒,脑海里就闪过一个大人物——
程玉峰!
她的订婚宴怎么会跟程玉峰的婚礼在同一个饭店?!
宁萍付了车费,转头站在酒店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金灿灿的招牌,又看了看门口那些不好惹的人,皱起眉头。
“阿妹,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看着像是哪个大人物在办婚礼。”
宁知意也露出些许茫然。
那个骆天帮忙安排的饭店办订婚宴,怎么选的地方刚好是程玉峰的婚宴饭店?
这个骆天难不成跟这义盛堂有关系?
忽然,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从饭店大堂里快步走出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左边胸口处挂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大堂经理”四个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走到宁知意面前微微弯了弯腰。
“请问您是宁知意宁小姐吗?”
宁知意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我是。”
经理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小姐,您的订婚宴安排在酒店的三楼包间,周先生他们已经先到了,正在楼上等您,请您们跟我来。”
说完,他主动从宁萍手里接过轮椅的推手,推着杨雪梅往饭店里走。
电梯在饭店大堂的右侧,要穿过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
经理推着轮椅走在前面,宁知意和宁萍跟在后头。
杨雪梅坐在轮椅上,虽然病容未褪,但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旗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九龙酒店,眼底多了几分好奇。
经理按了电梯按钮,门头上的数字从“5”跳到“4”,又从“4”跳到“3”,叮地一声,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站满了人。
宁知意微微抬头,就看见了电梯里的人。
一瞬间,四目相对。
一股危险的气息猛然席卷而来。
宁知意猛地板起脸,戒备的看着电梯里的黄伟文!
黄伟文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
但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全,用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
他脸上也不乏很多青紫伤痕,看起来有些许狼狈。
在黄伟文的身后,还跟着四个小弟,个个凶神恶煞,一看就是不要命的一群人。
黄伟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宁知意,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一种惊喜。
他的目光从宁知意的脸上滑到她脖子那道已经结痂的红印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
“宁小姐,真巧,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看来我们缘分不浅。”
宁知意冷着脸,直接说:“少在这攀关系,我不认识你。”
宁萍看到黄伟文,就想到宁知意和周屹白受的伤,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她卷起袖子,开口骂道:“就是你欺负阿妹和阿白是吧?真是不知死活,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动我女儿的下场!”
说完,她就从旁边抓起一个昂贵的花瓶,照着黄伟文的头就要砸。
黄伟文身后的四个兄弟看到这一幕,连忙把他护在身后,气势汹汹的盯着宁萍。
仿佛在说宁萍要是敢砸黄伟文一下,他们就把她砸成肉泥。
但宁萍不是白活四十多年的。
她早年在夜总会当头牌舞女的时候,什么样的大人物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打过。
要不是后面有了宁知意,她怕别人伤害到阿妹,所以稍微收敛了一点。
但这不代表,她是没脾气了!
敢欺负阿妹,她跟他们拼命!
宁萍依旧举着高高的花瓶,面对四个小弟,毫不畏惧,还威胁着他们。
“你们给我让开,不然我一会失手,不小心把你们砸死了,我可不负责任!”
那四个看着宁萍那不畏死的眼神,一个人干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心里突然生出几分害怕来。
这老娘们,胆子还挺大!
但很快,他们又挺直腰背,眼神里含着威压。
不就是一个老娘们吗?他们一人一拳都能捶死她!
一瞬间,剑拔弩张,硝烟味起。
谁也不让谁!
饭店经理看到这一幕,瞬间头疼起来。
他连忙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适合见血,夫人,文哥,要不咱们各让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宁萍没退,眼神死死盯着里面的黄伟文。
黄伟文推开那四个小弟,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完全没把宁萍放在眼里。
他直勾勾盯着宁知意,“宁知意,今天是二哥的大喜之日,我懒得跟你妈计较刚刚的事,但我头上被你对象砸出来的洞,还有受的伤,我不会善罢甘休。”
“等二哥婚礼结束,我跟你们一一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