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瑛和马玉兰回到办公室,前后也就二十分钟左右,陈良安什么都没问,就说:“事情办好了?”
姚瑛说是,陈良安从抽屉里拿了车钥匙,就往河塘村开。
马玉兰心中忐忑,一直想继续说汪小飞的事,但碍着陈良安在,她又不好开口,就在她快要憋不住时,陈良安清了清嗓子。
“姚同志,有个事,我想咨询一下。”
姚瑛知道马玉兰的脾气,心里也在想怎么转移注意力,见陈良安开口,立马顺着他的话接。
“你说。”
“是这样的,坊山镇南城有个叫赵阿秀的人,今年四十一,两口子以前在化工厂上班,十五年前她丈夫没了,他俩有个孩子,叫李得平,男孩,今年刚好十六岁,但这孩子吧,和谢恩的情况差不多,有些天生痴傻,也没上过学,但被赵阿秀养的极好。”
怎么个极好呢,就是从来不惹事,还特别老实和孝顺。
尤其是赵阿秀生病被辞退后,家里没了经济来源,几乎全靠这孩子出门乞讨,他不要钱也不要值钱的东西,只要旧衣服和食物。
南城那边的人都认识李得平,知道他家情况,条件稍微好的人家也愿意伸援手。
可随着时间的滚滚向前,赵阿秀的病不但没有好转,还有加重的趋向。
所以赵阿秀托人来公安局说了很多回,想把李得平托付给孤儿院。
可问题是,李得平年龄早已超标,因此公安局也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安置才好。
姚瑛仔细听完,琢磨了片刻。
“孩子有自我生存能力吗?”
“如果只是乞讨的话,那应该是有吧。”
“工作呢?”
“那肯定是没有了,他的智商只能维持在五岁左右。”
“所以赵阿秀想把他托给孤儿院,就是希望有人能在她去世后,继续看护着他,养着他对不对?”
陈良安轻咳,刨除可怜人的成分,赵阿秀的核心诉求确实是这个,也就是这个才让公安局感到特别头疼。
按理,年满16岁已经算是小成年,目前镇上也没有这样的收容机构,但赵阿秀的病情,又确实不乐观。
若她一去世,光靠李得平自己,恐怕会活不下去,也会变成社会上不稳定的因素。
“天下父母心,她的想法我都能理解,可是……”
他不再说了。
等了一会,姚瑛只能替他说:“可是现在没有收容所对吧。”
“是。”陈良安叹息。
所以,他才想问问,姚瑛愿不愿收养李得平。
只是这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姚瑛已经养了十一个,再给她塞一个16岁的李得平,不管从哪方面讲,都很不合适。
“赵阿秀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但看着应该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吧。”
“什么病?”
“好像是肺癌吧。”
姚瑛眉头皱了皱,回想陈良安说,夫妻二人以前都在化工厂上班……那就很好解释了。
“她家现在住的房子,是自己的吗?”
“是自己的,原来是化工厂分的宿舍楼,但十五年前她丈夫去世,化工厂就把房子当做补偿,转给赵阿秀了。”
“那他家还有别的亲戚吗?”
“应该没有,夫妻俩以前都是逃难过来的。”
姚瑛懂了,看着车窗外疾速后退的大山和平原,脑袋转得飞快道:“孤儿院他肯定是进不去,毕竟年龄摆在这。而我这里嘛,目前也没有那个能力,但是我能给她出个主意。”
“你说。”
“咱坊山镇有加油站吧?”
“有。”
陈良安怔愣,她想让加油站收留李得平,给他一个正式工作?
这怎么可能,早几年供销社是个好地方,但随着改革文件飞满地,如加油站之类的岗位,早就成了香饽饽。
一有空出来的位置,人人都在抢破头,那哪能因为李得平可怜,就把他安排进去。
别说公安局没有这个权力,就算是镇ZF,也不敢这么做。
“让赵阿秀想办法给李得平置办一身孙悟空的衣服吧,像凤翅紫金冠和金箍棒,再教他扮孙悟空耍棍花,等学好了,就让他在加油站附近讨活,只要他牢记不要钱财,只要食物填饱肚子,那想必靠着大圣保佑,也不会生活得太艰难。”
陈良安听完,瞳孔都有些放大。
她的主意,竟然是让李得平换个方法继续乞讨?
这……
震惊过后,陈良安又细细思量,忽然觉得这主意似乎也不错。
尤其这几年《西游记》火遍大江南北,几乎就没有人不喜欢看,可问题是……这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啊。
站在他的角度,他觉得像李得平这样的大龄痴傻儿,就得有个监护人,才能彻底杜绝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
“可是可以,但万一有人欺负他呢?”
姚瑛盯着陈良安的后脑勺,目光有些深邃。
“那他这十六年来,有人欺负过他吗?”
陈良安皱眉:“当然是有的,但有赵阿秀在,一直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事。”
“所以,你是担心赵阿秀没了,便有人会把他欺负到活不下去?”
陈良安不语,心想这不是显而易见嘛。
人,都是喜欢欺软怕硬的。
听到这,马玉兰的注意力也全在李得平身上了,并咂摸出陈良安的意图,连忙开口道。
“陈同志,你可不能把这个人强行塞给瑛子啊。”
“瑛子现在要养十一个已经很辛苦了,而且她还没有工作,以后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呢。”
陈良安红了脸,开口之前他是觉得不妥,但这不是没有话说嘛,就随口提了提。
“不会的,我没有那个能力强行塞人。”
但马玉兰还不放心,连忙又强调道。
“那就行,这世上啊,可怜的人千千万,咱瑛子哪来那么大本事处处施善哦,要我说,这人呐,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陈良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但也因此打开了马玉兰的话匣,就着这个事又讨论了起来。
……
“16岁不小了呢,站起来有成人那么高了吧?”
姚瑛心想只要你不提汪小飞,别的话她都能接茬。
“应该是吧。”
“那怪不得孤儿院不肯收,这么大的人可不好管,特别容易闯祸,比如冯家府就有这么个人,小时候看着还好,只要吃饱了就不闹,但到了十八、九岁,人家也是有想法的,可谁家正经姑娘会嫁个傻子呢?”
马玉兰语速飞快,别看她说冯家府,可实际上也在点姚瑛,让她切不能因为心软,又或者抹不开面子,就把人给弄回去了。
在她的认知里,收养这种孩子可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给整个村子惹麻烦。
想当初马桂香收养马冬冬跟谢恩,也是因为他们年纪小,不知道是傻子,要不然村里的人,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后来,听说他天天在村里堵小姑娘,有次闯进知青点,差点就把其中一个女知青给那啥了知道吧,你说这事闹的,啧啧啧……”
连啧带挤眉弄眼,只差点没说,你不要答应哦。
不然就是自找麻烦,支书铁定不同意。
姚瑛尴尬地咳了咳,思绪不由自主的落在马冬冬身上。
马冬冬也是个自闭症男孩,但好在他的命运不糟糕,将来会成人人仰慕的着名画家,玉兰姐可千万别说冬冬呀。
结果下秒,马玉兰还真说了。
……
“瑛子,要我说冬冬以后也是个麻烦,你可要早做准备。”
姚瑛脸色顿时沉了沉,恰好见陈良安从后视镜打量她,她便索性豁出去道:“如果我是赵阿秀,李得平又是冬冬的话,那我就会照刚才说的那样做。”
给冬冬一套行头,再教他如何简单生存,只要他学会不被人骗,不被人拐去嘎腰子,那靠乞讨生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如赵阿秀这种,想把人托付给孤儿院,又或者别人来监护的,绝对不现实!
像这种情况,在若干年后,都不知道被人曝光了多少起。
有些甚至还活得很不错,他们没有朝九晚五,也没有房贷车贷,更不用想着成家立业,繁衍子孙。
他们每天只要想着如何填饱肚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从某些层次来说,何尝不是简单又纯粹呢?
虽然这世上有些人的命运是很残酷,但换个角度思考,也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
她这么一说,陈良安竟然真陷进了思考,不由得在心里推演起可能性。
而马玉兰也因她说的朝九晚五,“简单而纯粹”沉默了起来。
最后姚瑛说:“当然,最好还是要委托街道办事处帮忙照看,若他非要命不好,碰到拍花子,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但我相信只要他秉性纯良,不惹事会躲事,老天爷总会多眷顾一二,毕竟这世上,好人终究是比坏人多,不是吗?”
陈良安点头:“或许你说的对,我会把这个建议转达给赵阿秀。”
“别说是我说的。”
陈良安明白,人性都是趋吉避凶的,他今天就不该提这件事,也是他过于唐突。
但马玉兰却好像绕不过去,抓着姚瑛急道:“你这样说没毛病,但人总是会长大的呀,像冯家府那个傻儿,一样开始不也很单纯,可后来……”
姚瑛赶紧打断她。
“傻儿的智商不会随着时间增长,只要没有外在因素,他会一直保持纯粹。”
“什么叫外在因素?”马玉兰不懂。
“就是正常人的引导,嬉笑,嘲弄,并带着他去接触那些事情,他才会去模仿和学习。”
马玉兰翻了个白眼:“那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百分百避免的呀,除非是有人看管着。”
姚瑛摇头:“不一定,这些事是可以提前教的,让他明白那些事不能做,不能碰,这也就是我刚才说的,要他学会如何不被人骗。”
见她如此笃定,马玉兰也不好再强词夺理,毕竟还没发生的事情,她也不能把话说的太绝对。
同时,河塘村也到了。
陈良安前脚踩刹车,马支书后脚就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