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阳偏西，路上人不多。
陈志强推着自行车，嘴里还在嘀咕：“这点事，非得跑镇上问？他们爱卡就卡，咱也不是非靠他们。”
陈小妹在后头接了一句：“你嘴上说得轻松，到时候真卡住了，你别急。”
“我急什么。”陈志强回头，“我就是觉得，他们那点人，还能翻天？”
“你别说得这么满。”陈小妹皱眉，“刚才那几个，说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陈娟走在前面，一直没插话。
到了村口，她停了一下，看了眼路口那棵老槐树，又往远处镇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吧。”她说。
三个人上了路。
路不远，但风吹着，人也清醒。
走到一半，碰见熟人——刘婶。
她正背着篮子往回走，看见他们，脚步慢了一点，笑得有点勉强：“这是去哪儿啊？”
陈志强随口回：“去镇上。”
“去镇上干嘛？”她问得很快，像是顺口，又像是刻意。
陈志强没多想：“有点事。”
刘婶点了点头，笑着往旁边让了让：“路上小心。”
话说得客气，但人站在那儿没走，等他们走远了才转身。
陈小妹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她刚才那眼神……不太对。”
陈志强哼了一声：“这两天谁看咱们都不对。”
陈娟没回头。
她走得不快，但一步一步很稳。
——
镇上比村里热闹得多。
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还有几个坐在墙根下闲聊的。
三个人一出现，有人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
陈志强低声说：“咱直接去哪？”
“先去找人问。”陈娟说。
“找谁？”
陈娟没马上答。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正蹲在一边抽烟，穿着一件灰色褂子，脚边放着个工具包，看着像修东西的。
“老何。”陈娟叫了一声。
那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把烟往地上一丢，踩灭了，站起来。
“有事？”他问。
陈志强看了看：“你认识？”
“以前打过交道。”陈娟说。
她没多解释，直接问：“我问你一件事。”
老何点头：“你说。”
“村里那边，如果有人要卡人，一般是怎么卡？”
这话一出来，老何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向陈娟：“你问这个干嘛？”
“先说。”陈娟语气不变。
老何有点犹豫，挠了挠头：“这事……不好说。”
陈志强在一旁忍不住：“不好说什么，我们都被盯上了，还不能问？”
老何皱眉：“谁盯你们？”
“你先别管谁。”陈志强有点不耐，“你就说，一般怎么弄。”
老何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行，我给你们说个大概。”
他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最常见的，就是让你不好做事。”
“比如？”陈小妹问。
“比如，你要买东西，人家不卖你；你要办点手续，拖着不给你办；你要找人帮忙，没人搭理。”老何说得很直接，“不明着说不行，就是拖。”
陈志强听到这儿，脸色变了：“这不是明摆着为难人？”
“那你能怎么样？”老何看他一眼，“人家也没说不让你做，就是让你做得难。”
陈小妹有点急：“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何笑了一下：“办法也不是没有。”
“什么办法？”陈志强立刻问。
“要么你比他硬。”老何说，“要么你绕开他。”
“怎么绕？”陈小妹追问。
“换地方，换人。”老何说，“别在他那一圈里转。”
这话说完，他又看了看陈娟：“你问这个，是已经碰上了？”
陈娟点头：“差不多。”
老何皱眉：“谁这么闲？”
陈志强刚想说名字，被陈娟看了一眼，闭了嘴。
陈娟只说：“有一拨人。”
老何“啧”了一声：“那你们这事，不算小。”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陈小妹脸色更白了一点：“那怎么办？”
老何没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周围，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们要是真被卡了，别在村里硬顶。”
“那我们去哪？”陈志强皱眉。
“镇上。”老何说，“镇上人多，关系杂，他们不好一下子压住。”
陈志强听到这儿，有点不服：“那我们以后都不回村了？”
“谁让你不回。”老何摇头，“是别把路只走一条。”
这话说得不复杂，但很实在。
陈娟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老何看她一眼，“你还想问什么？”
“他们能做到哪一步。”陈娟说。
老何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声音压得更低：“如果真有人在背后压，他们能让你在村里寸步难行。”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都沉了一点。
陈志强脸色一下子难看：“就为了点破事？”
“对他们来说，不是破事。”老何说，“是面子。”
陈小妹小声说：“那我们是不是……真的闹大了？”
没人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老何又说：“不过你们也别太慌。”
“怎么不慌？”陈志强忍不住，“都这样了。”
老何看了他一眼：“他们能卡，是因为你们在他们那一圈里。”
“你要是不在呢？”
陈志强一愣：“什么意思？”
老何没直接解释，而是看向陈娟：“你应该明白。”
陈娟点头：“差不多。”
陈志强更不明白了：“你们俩打什么哑谜？”
陈小妹也看着陈娟：“你想到了什么？”
陈娟没有立刻说。
她看了一眼供销社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又看了看街上那些摊子。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他们能卡我们，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他们能碰到的地方。”
陈志强皱眉：“那不然呢？我们不在这儿，还能去哪？”
陈娟看着他：“换地方，不是跑。”
“是让他们碰不到。”
这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陈小妹先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以后做事，不在村里？”
“嗯。”陈娟说。
陈志强还是有点没转过来：“可我们根在这儿——”
“根在，不代表什么都要在这儿做。”陈娟说。
她语气不重，但很稳。
老何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你这想法对。”
陈志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一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那他们……不是白折腾了？”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往暗里走。
风有点凉，路边的草被吹得一阵一阵倒。
陈志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骑着车，脚下踩得比平时重，像是在压着什么。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那以后……我们真不在村里做了？”
陈小妹跟在后头，也忍不住接：“要是都往镇上去，家里这边怎么办？”
两个人都看向前面的陈娟。
陈娟没停步，声音不高：“该回来的时候回来。”
“那平时呢？”
“平时在镇上。”
陈志强皱眉：“可镇上也不是谁都好说话。”
“那就慢慢换。”陈娟说。
她说得不多，但意思很清。
不是一下子搬，是一点一点挪。
陈志强没再问。
他心里其实有数——这一步一走，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
刚进村口，就有人看见他们。
两个人正在树下说话，看见陈娟，声音停了一下，又很快接上，但明显压低了。
陈志强瞥了一眼：“又开始了。”
“让他们说。”陈娟说。
走到院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说话声。
还有点急。
陈志强一愣：“有人？”
他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陈大嫂。
她脸色不太好，站在院子中央，一看见他们进来，立刻转过身。
“你们可算回来了。”
陈小妹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来了？”
陈大嫂没寒暄，直接问：“你们今天去镇上了？”
陈志强皱眉：“谁跟你说的？”
“这还用谁说？”陈大嫂语气有点冲，“你们一走，村里都传开了。”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这话问得不客气。
陈志强脸色一沉：“我们干什么，还要跟你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陈大嫂声音也高了一点，“我是外人？”
陈小妹赶紧出来打圆场：“嫂子，你别急，有话慢慢说。”
“我怎么慢慢说？”陈大嫂一拍手，“现在外头都在说，你们这是要把事情闹到镇上去。”
“谁说的？”陈志强冷笑，“他们倒是会编。”
“是不是编，你们心里没数？”陈大嫂盯着他们，“你们一去镇上，人家马上就知道了，这还用说？”
陈志强还想回，被陈娟看了一眼，停住了。
陈娟走到一旁，把门关上。
“你来，是谁让你来的？”她问。
陈大嫂一愣：“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陈娟看着她，“那你这么着急，是怕什么？”
这话一出来，陈大嫂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怕什么？”她语气硬了一点，“我是怕你们把事情越弄越大，到时候收不了。”
“收不了的是谁？”陈娟问。
陈大嫂张了张嘴，没马上接上。
她缓了一下，才说：“你们这样，外头那些人肯定不高兴。”
“他们不高兴，就来找我们？”陈志强插了一句。
“现在不就是在找？”陈大嫂反问。
她这句话说得有点急，像是压不住情绪。
院子里一下子有点紧。
陈小妹站在一旁，轻声说：“嫂子，我们也没想闹成这样。”
“那你们现在在干嘛？”陈大嫂看着她，“一家一家问，今天又跑镇上，你们这是不打算收手了？”
陈小妹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
陈志强有点烦：“收什么手？我们本来就没做错。”
“对错不是你们说了算。”陈大嫂声音压低了一点，“人多的时候，讲的是规矩。”
“规矩谁定的？”陈志强顶了一句。
陈大嫂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不是你。”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都沉了一下。
陈志强一下子火上来：“那就让他们来定？我们就听着？”
“你能不听吗？”陈大嫂反问，“你不听，他们就有的是办法让你听。”
这话说得很实在。
也很难听。
陈志强一时没接上。
陈娟这时候开口了：“你今天来，是劝我们停？”
陈大嫂点头：“对。”
“停到什么程度？”
“别再往外闹了。”她说，“事情就在村里收住。”
陈娟看着她：“如果他们不收呢？”
“那你们也不能再往前顶。”陈大嫂说，“总得有人让一步。”
“为什么是我们？”陈志强忍不住问。
陈大嫂看了他一眼，没绕：“因为你们现在是少数。”
这句话很直接。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陈小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陈志强脸色发沉，却没有再反驳。
陈娟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他们让你来，是想知道我们会不会停。”她说。
陈大嫂一愣：“我说了，我是——”
“你可以回去告诉他们。”陈娟打断她。
她的语气不高，但很稳。
“不会停。”
三个字落下来，没有拖。
陈大嫂脸色彻底变了：“你真要这样？”
“嗯。”陈娟点头。
“那后面怎么办？”陈大嫂声音有点急，“他们要是一起压你们，你们扛得住？”
陈娟看着她：“他们已经在压。”
陈大嫂一噎。
她站在那里，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一时说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语气低下来：“你这性子……真是改不了。”
“改了也没用。”陈娟说。
陈大嫂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
门开，又关。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志强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这一个个，都是来让我们停的。”
陈小妹低声说：“那说明他们心里也不稳。”
陈志强点头：“对，不然不会一个接一个来。”
他说完，看向陈娟：“那我们接下来？”
陈娟走到屋里，把水壶拿出来，倒了三杯水。
她没有急着说话。
水声在屋里响了一会儿。
她把杯子递给他们。
“他们现在，是怕我们走出去。”她说。
陈志强一愣：“怕？”
“嗯。”陈娟点头，“只要我们还在他们那一圈，他们就能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