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罗刹。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刚刚因逃出生天而升腾起的、微弱的暖意。
她站在百米外的乱石堆上，居高临下，黑色皮风衣在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灰蓝色的眼眸如同西伯利亚冻原上永不融化的冰湖，锐利，冰冷，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与掌控感。她身边的十几个黑衣枪手，如同石雕般纹丝不动，只有枪口的寒光在铅灰色天光下闪烁，锁定着我们这些刚从地底爬出、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几乎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
“‘黑石’……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陈雯失声问道，声音因为寒冷和震惊而颤抖，却下意识地将怀中的青铜油灯护得更紧。
“呵，”玉罗刹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河水的咆哮和寒风的呼啸，“你们以为闯过了‘归墟遗市’，躲过了那些废物的追击，就能天高任鸟飞了？‘黑石’的网，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密得多。从罗布泊到阿尔金山，这片土地下埋藏的秘密，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早在你们触动‘阵眼’，引动能量潮汐时，我们就已经锁定了大致区域。司马承祯那老鬼的‘幽都’固若金汤，我们暂时进不去，但出口……总是有限的。”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割裂了我们最后一丝侥幸。原来，我们所谓的“生路”，早就在别人的算计和等待之中！
“你们想怎么样？”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对方的人数和装备，心中迅速下沉。我们这边，能站着的不过四五人，个个筋疲力尽，手无寸铁（武器在地底逃亡中早已丢失或损坏），还带着两个重伤员和一个昏迷的精神污染者。而对方，全副武装，以逸待劳，占据了有利地形。
实力对比，悬殊到令人绝望。
“很简单。”玉罗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盏油灯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把‘定魄安流’灯，还有你们从‘幽都’带出来的所有东西——特别是关于‘钥匙’和‘盟约’的线索——交出来。然后，乖乖跟我们走。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跟她走？落入“黑石”手中？那下场，恐怕比死在暗河里更惨百倍！
“休想！”于胖子挣扎着从冰冷的河水里站起来，尽管冻得嘴唇发紫，身体颤抖，却梗着脖子吼道，“东西是我们拿命换来的！想要？除非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哦？挺有骨气。”玉罗刹挑了挑眉，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欣赏般的残忍笑意，“我最喜欢有骨气的猎物，因为……折断的时候，声音格外好听。”
她轻轻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哒哒哒！”
她身旁一名枪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子弹不是射向我们，而是精准地打在于胖子脚前半米处的河滩碎石上！
碎石飞溅，在于胖子冻得发青的小腿上划开一道血口！
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下一次，就不会打偏了。”玉罗刹的声音依旧平淡，“别挑战我的耐心。你们的价值，在于你们脑子里和手里的东西。但如果你们不识趣，我不介意带几具尸体回去，慢慢‘研究’。虽然麻烦点，但‘黑石’的技术，总能挖出点有用的信息。”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我们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反抗是死路一条，交出东西和被俘，恐怕也是生不如死。
陈雯紧紧咬着嘴唇，抱着油灯的手指节发白。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地形——陡峭的黑色山崖，湍急浑浊的河流，除了来时的那个幽暗水道洞口（此刻正汩汩地涌出暗河水），似乎没有任何退路。
等等……山崖？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河谷两侧几乎垂直的、高达百米的黑色岩壁。岩壁光滑陡峭，布满风蚀的纵向沟壑，如同被巨斧劈开。在靠近我们这一侧的岩壁中上部，大约离地五六十米的高度，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极其狭窄、几乎被阴影覆盖的天然岩缝！那岩缝似乎是山体裂隙，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更高处的云雾和山体褶皱中。
如果……如果能爬上去……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现实狠狠掐灭。那么高的峭壁，如此光滑陡峭，我们之中没有专业的攀岩装备，甚至没有足够的体力，还带着伤员……怎么可能？！
就在我们陷入绝境，几乎要放弃抵抗之时——
我怀中的某个东西，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并且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
是那个……磁石指向器？！老鬼给我的、指向他本人的那个粗糙的、早已在磁场异常区和地底失去作用的指南针？！
它怎么会……在此时此地，突然有了反应？！难道……老鬼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却真实的闪电，瞬间击中了我！
“拖延时间！”我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对身边的陈雯和于胖子说道，“尽量拖延！我们有……可能有转机！”
陈雯和于胖子猛地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被一股绝境中迸发的决绝取代。他们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但此刻，任何一点希望，都必须抓住！
“东西可以给你们！”陈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高声对玉罗刹喊道，同时将油灯微微举起，“但你们必须保证我们所有人的安全！并且，先让我们的伤员上岸，处理伤口！”
她在讨价还价，试图争取时间和机会。
玉罗刹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嘴角的冷笑更甚：“小妹妹，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担架上昏迷的葛艳和秦远山，“两个累赘而已，带回去也是麻烦。也罢，我就发发善心。”
她挥了挥手。两名黑衣枪手收起枪，快步走下乱石堆，踏着冰冷的河水，朝我们走来，显然是要“接收”伤员，或者说，控制人质。
我和于胖子、李义明立刻紧张地挡在担架前。
“退开。”走在前面的一个枪手冷冷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对峙，一触即发！
而就在这两名枪手距离我们还有不到十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时——
异变，再次以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发生！
不是来自我们，也不是来自“黑石”。
而是来自……我们身后的河水，以及……那道陡峭的黑色岩壁！
“轰隆——！！！”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山腹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爆发！
紧接着，我们刚刚冲出来的那个幽暗水道洞口，猛地喷涌出大股浑浊的、夹杂着泥沙和碎石的激流！仿佛地下的暗河突然发生了某种剧烈的变动或坍塌！
与此同时，那道隐藏在岩壁中上部的、狭窄的天然岩缝内部，骤然亮起了一道道幽蓝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光芒！那光芒并非之前地下湖泊的菌光，更加凝聚，更加……有规律？仿佛岩缝深处，隐藏着什么被刚才地底震动或我们手中油灯气息所“唤醒”的东西！
“怎么回事？！”玉罗刹脸色微变，厉声喝道。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变故。
那两名靠近我们的枪手也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
机不可失！
我猛地将手伸进怀里，紧紧攥住那个正在剧烈震动、越来越烫的磁石指向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亮起幽蓝光芒的岩缝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
“老鬼——！！！如果你在——！！给我们——一条路——！！！”
声音在狭窄的河谷中回荡，被水声和风声撕扯得破碎。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玉罗刹和她手下。他们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突然发疯的傻子。
然而——
就在我吼声落下的下一秒！
仿佛是为了回应！
那道岩缝深处亮起的幽蓝光芒，骤然大盛！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只见那陡峭光滑、几乎无法攀爬的岩壁表面，从那条发光的岩缝开始，向下延伸，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一级级、由幽蓝色光芒构成的、半透明的……阶梯？！
那些光阶宽约半米，每一级都清晰凝实，如同最纯净的蓝水晶雕琢而成，一级一级，斜斜向下，如同一条凭空出现的、通往岩缝的光之天梯，一直延伸到距离河滩地面仅有三四米高的位置！
光阶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幽蓝光芒，与岩缝深处的光源交相辉映，在这铅灰色的寒冷天幕下，显得如此突兀，如此神异，如此……不真实！
“这……这是什么？！”玉罗刹第一次失态，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的手下们也骚动起来，枪口下意识地从我们身上移开，指向了那条凭空出现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阶梯。
而我的心脏，却在狂跳！是回应！是老鬼的回应？！他真的还活着？！而且，就在这岩壁里面？！他用这种方式……为我们打开了一条生路？！
没有时间犹豫和震惊了！
“上阶梯！快！！！”我对着同样目瞪口呆的陈雯、于胖子他们狂吼道，同时一把扛起离我最近的、简易担架上的葛艳（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距离最近的那几级光阶，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陈雯反应过来，紧紧抱着油灯，也扛起了秦远山（他依旧昏迷）。于胖子和李义明则抬起担架（上面还有些杂物），紧随其后！
“拦住他们！开枪！”玉罗刹的怒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哒哒哒！砰！砰！”
子弹如同泼水般射来！打在河滩碎石上，溅起密集的火星和石屑！打在我们身后的水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
幸运的是，那两名靠近的枪手被刚才的异变分了神，距离我们还有几米，仓促间开枪准头大失。而远处石堆上的枪手，因为角度和光线问题（光阶的幽蓝光芒有些晃眼），射击也受到了影响。
我们连滚爬爬，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潜能，冲到了光阶之下。
最低一级光阶，离地三米多高。正常情况下，我们根本跳不上去。但此刻，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于胖子第一个蹲下：“踩着我上去！”
我没有犹豫，踩着于胖子坚实的肩膀，奋力向上一跃！
手指触碰到光阶边缘的瞬间，一股冰凉而坚实的触感传来，仿佛真的是踩在了某种光滑的晶体上！并非虚幻的光影！
我用力一撑，爬上了第一级光阶！转身，将肩膀上的葛艳小心放下，立刻伸手去拉下面的陈雯（她背着秦远山，比较吃力）。
于胖子则奋力将担架和杂物向上托举。李义明和另一个队员也互相帮助，拼命向上攀爬。
子弹在我们身边呼啸，打在岩壁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碎石乱飞。一道流弹擦着我的脸颊飞过，火辣辣的疼。
“快点！再快点！”我急得眼睛充血。
终于，陈雯、于胖子、李义明和另一名队员，都连拖带拽，狼狈不堪地爬上了最低的几级光阶。而那两个靠近的枪手，此时也已经冲到了光阶下方，伸手想抓我们的脚踝！
“滚开！”于胖子怒吼一声，用脚狠狠踹向其中一个枪手的面门，同时将手中的一块河滩石头砸了下去！
枪手被砸得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借着这个空隙，我们拼命沿着光阶向上攀爬！
幽蓝色的光阶并不算陡峭，倾斜角度大约四十五度，每一级都足够宽敞和平稳，仿佛真的是为人类攀登而设计。只是那材质触感冰冷奇异，脚下有些滑，需要格外小心。
我们向上爬了大约十几级，已经离地面十几米高。下方的枪声变得更加密集和精准，子弹“啾啾”地打在光阶边缘和两侧岩壁上，火星四溅！玉罗刹显然已经反应过来，正在指挥手下集中火力射击光阶，试图打断这条逃生之路，或者直接把我们打下来！
更糟的是，那两名枪手也开始尝试攀爬光阶！虽然他们穿着笨重的作战靴，攀爬起来比我们更慢，但毕竟是训练有素，而且没有伤员拖累！
“他们追上来了！”李义明惊恐地回头。
我们必须更快！但扛着伤员，体力早已透支，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
岩缝深处，那幽蓝的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我们脚下的光阶，开始……向上收缩？！
不，不是收缩，而是像电梯或者传送带一样，载着我们，自动向上升起！速度虽然不快，但比我们自己攀爬要快得多，也稳当得多！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们又惊又喜！是这条“光之天梯”本身的机制？还是岩缝里的“存在”在帮助我们？
无论如何，我们暂时摆脱了被子弹击中和被追兵追上的危险！身体随着光阶平稳上升，距离地面越来越远。
下方的枪声变得更加激烈和愤怒，但子弹打在升高的光阶和岩壁上，威胁已经小了很多。玉罗刹气急败坏的吼声隐隐传来，却很快被风声淹没。
我们瘫倒在自动上升的光阶上，剧烈喘息，看着下方逐渐变小的河谷、浑浊的河流、以及那些如同蚂蚁般渺小却充满杀意的黑影，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劫后余生？不，只是从一个绝境，暂时逃入了另一个……未知。
这条幽蓝的光阶，究竟通向哪里？
岩缝深处，等待我们的，是重逢的老鬼，还是……别的什么？
光阶载着我们，平稳而坚定地，上升着，上升着，逐渐没入岩缝那越来越浓郁的幽蓝光芒之中。
下方玉罗刹和“黑石”的威胁暂时远去。
但前方，是更加深邃的黑暗（被蓝光照亮的黑暗），和更加莫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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