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场异常区的夜晚,是五官感知的炼狱。
星辰在扭曲的天幕上诡异地跳跃、拉长,如同融化的烛泪。指南针疯了似的乱转,GPS屏幕一片雪花。连手电的光柱射出去,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弯折,照不到十米外就模糊不清。脚下的沙地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松软陷脚,黑暗中根本无从分辨。方向感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全凭老吴对地形的死记硬背和一点点对扭曲星光的推测,在绝望中摸索前进。
更可怕的是身后的声音。
那沙沙声,起初还像风吹流沙,隐隐约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如同无数细小的脚爪在沙砾上抓挠、奔跑。中间夹杂着那种非狼非犬的、压抑的低吼,短促,凶狠,带着追踪猎物的兴奋。
“黑石”的改造生物,还有他们的人,追上来了!而且速度比我们这群疲惫不堪、拖家带口的逃亡者快得多!
“加快速度!不要停!跟上!”老吴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他走在最前面,几乎是在拖拽着精神濒临崩溃的秦远山。秦远山眼神空洞,被老吴半架着,脚步踉跄,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忏悔还是在恐惧。
我、于胖子和王猛,还有另外两名还能战斗的队员,在队伍两翼和后方,呈一个松散的弧形警戒。我们关闭了所有可能暴露位置的光源,只依靠微弱的星光(虽然扭曲)和夜视仪那惨绿的视野,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喉咙和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早已流干,身体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无比艰难。
葛艳咬着牙,由一名女队员搀扶着,尽量跟上队伍。阿努尔被简易担架抬着,抬担架的人换了好几拨,每个人的肩膀都磨出了血泡。
但没有人敢停下。停下就意味着被那些黑暗中的东西撕碎,或者被“黑石”的人抓住,生不如死。
“距离拉近了!”王猛伏在一块岩石后,用热成像仪向后观察,声音紧绷,“至少十几个热源!人形和兽形混杂!速度很快,最多十分钟就能追上我们!”
十分钟!
绝望像冰水一样浸透了每个人的心脏。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十分钟根本不可能甩掉他们!何况前方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
“老吴!不能这么跑了!得想办法阻击一下!”我对着耳麦低吼,肺部像要炸开。
老吴猛地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地形。我们此刻正处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滩边缘,左侧是更加破碎、耸立着大量风蚀岩柱的险峻区域,右侧则是一片向下倾斜、看不到底的流沙坡。
“进左边岩柱区!地形复杂,可以周旋!”老吴当机立断,“王猛!带伤员和女人先走!找地方隐蔽!小林!于胖子!还有你们两个!”他指着另外两名队员,“跟我留下,设伏!拖住他们!”
“吴队!”王猛急了。
“这是命令!”老吴厉声道,“快走!我们没有时间争论!你们活着,才能把东西(焚天之钥和卷轴)和情报带出去!”
王猛眼眶发红,狠狠一跺脚:“是!”他转身,和几名队员一起,几乎是连拖带拽,带着伤员和剩余的人,冲向那片黑暗嶙峋的岩柱区。
“老吴……”我看着老吴。
“别废话!”老吴打断我,快速分配位置,“你,于胖子,去前面那块最大的岩石后面,看到人先不要开枪,放近了打!你们两个,去左边那个矮坡,交叉火力!我在这块石头后面策应!记住,节约弹药,打准点!目标是拖延时间,不是全歼!听到我的信号就撤,往岩柱区深处跑,不要回头!”
没有时间犹豫。我和于胖子立刻冲向那块房子大小的风蚀岩,躲在后面,检查武器弹药。我的步枪还有两个半弹匣,于胖子分到了一把手枪和几个弹夹。老吴和另外两人也迅速就位。
我们刚刚隐蔽好,身后的沙沙声和低吼就已经近在咫尺!
夜视仪中,十几个扭曲的热源出现在砾石滩边缘。大约七八个人影,分散开,战术动作娴熟,交替掩护前进。在他们身边和前方,五六只那种眼冒红光的改造怪物,如同地狱猎犬,低伏着身体,鼻翼抽动,显然已经锁定了我们的气味和踪迹。
他们停在了我们刚才停留的地方,似乎在判断我们的去向。一个人影蹲下身,用手电(加了滤光罩,光线很暗)检查地面足迹。
“准备……”老吴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冷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领头的一个“黑石”成员似乎发现了什么,猛地举起手,示意停止前进。他警惕地望向我们藏身的岩柱区方向。
他知道我们可能埋伏?还是仅仅出于谨慎?
不能再等了!
“打!”老吴的怒吼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砰!”
一个正在向岩柱区探头探脑的“黑石”成员应声倒地!
枪声就是信号!我和于胖子,还有另外两个队员,同时开火!
“哒哒哒!”“砰砰砰!”
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那群猝不及防的追兵!两个“黑石”成员瞬间被撂倒,一只冲在最前面的改造怪物也被子弹打得翻滚哀嚎!
但“黑石”的人反应极快!剩余的成员立刻卧倒、翻滚,寻找掩体,同时猛烈还击!子弹如同飞蝗般打在岩石上,溅起密集的火星和碎石!那些改造怪物也发出愤怒的嘶吼,凭借着速度和皮糙肉厚,从侧翼悍不畏死地扑上来!
“小心左边!”于胖子大吼,手枪连续射击,逼退了一只扑向我们的怪物,但子弹打在它身上似乎效果不大,只是让它动作稍缓。
我瞄准一个躲在石头后、只露出小半个身子的“黑石”枪手,扣动扳机!
“砰!”
那人身体一震,缩了回去,不知死活。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枪口焰在黑暗中不断闪烁,子弹呼啸声、怪物嘶吼声、岩石崩碎声混杂在一起。我们占据地利,但对方人数和火力占优,那些怪物更是难以对付。
“手雷!”一个“黑石”成员吼了一声。
“小心!”老吴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划着弧线朝我们藏身的岩石飞来!
“卧倒!”我一把将于胖子扑倒,同时自己蜷缩在岩石根部!
“轰!”
手雷在岩石前方几米处爆炸!狂暴的气浪和弹片横扫过来,打得岩石簌簌作响!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了!碎石和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来!
“咳咳……”我被呛得剧烈咳嗽,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
“林子!没事吧?”于胖子爬起来,脸上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
“没……没事!”我晃了晃脑袋,勉强恢复一点听觉。枪声还在继续,但似乎稀疏了一些。
我探头看去,只见“黑石”的人已经借着爆炸的掩护,推进到了更近的距离!而老吴那边的枪声也变得断断续续,似乎被压制了!
“老吴!”我对着耳麦大喊,但里面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刚才的爆炸可能损坏了通讯。
不能再守在这里了!否则会被包围!
“胖子!撤!往岩柱区里面撤!”我一边朝着逼近的人影射击,一边吼道。
于胖子也明白情况危急,打光手枪里最后一个弹夹,跟着我,猫着腰,顺着岩石的阴影,向岩柱区深处狂奔。
另外两个队员的位置也传来了急促的撤退枪声,他们也顶不住了。
我们四人,分成两组,在迷宫般的岩柱间亡命奔逃。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怪物的低吼紧追不舍,子弹不时打在身边的石柱上,碎石乱飞。
岩柱区地形极其复杂,高耸的风蚀岩柱如同石林,中间是狭窄曲折的缝隙,地上满是碎石和松软的沙坑。黑暗和扭曲的磁场严重干扰了方向感,我们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只能凭着本能,朝着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逃窜。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被复杂的地形暂时甩开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他们显然也在分头搜索。
我和于胖子躲在一根极其粗大的岩柱后面的凹陷处,背靠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气。汗水浸透衣服,又被夜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于胖子胳膊上被流弹擦伤,血已经凝固了。我的肩膀也在刚才扑倒时撞了一下,生疼。
“妈……妈的……这回……真要交代了……”于胖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别废话……省点力气……”我一边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摸出怀里的磁石指向器。指针在剧烈地颤抖、旋转,显然受到了强烈的磁场干扰和周围复杂环境的影响,已经无法准确指向老鬼和陈雯的方向了。这让我心中更沉。
失去了方向,与老鬼陈雯失联,身后有追兵,伤员们生死未卜……绝境,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但非常有规律的震动。
不是爆炸,不是奔跑。更像是……某种沉重的、巨大的机械,在极深的地下,缓缓启动、运转?
“胖子……你感觉到了吗?”我低声问。
于胖子也停下了喘息,凝神感觉:“地……地在动?”
震动越来越明显!虽然幅度不大,但频率稳定,而且……似乎是从我们脚底正下方传来的!与此同时,空气中那种因为磁场扭曲而产生的滞涩感,也变得更加浓重,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不对劲……”我心中警铃大作,“这地方……有古怪!”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一根耸立的岩柱根部,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非常微弱,像是某种埋藏在岩石中的荧光矿物,但它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幽蓝光点,在周围的岩柱根部、岩壁上,次第亮起!它们排列似乎并非完全杂乱,而是隐隐构成了某种……图案?或者线条?
这些光点出现后,脚下的震动变得更加清晰,空气中的粘稠感也更重了。甚至能听到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嗡鸣声。
“这……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于胖子声音发颤。
我猛然想起秦远山说过,这里是磁场异常区。难道……这些异常,并非完全是自然形成?而是与地下的某种远古装置,或者……与“焚天之眼”有关?(罗布泊被认为是“焚天之眼”的可能区域)
“黑石”的人知道这里的情况吗?他们是故意把我们逼进这里的?
“不能待在这儿!”我拉着于胖子,“快走!离开这些发光的石头!”
我们刚想挪动位置,忽然,前方岩柱缝隙的阴影中,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正快速朝我们这边逼近!
是追兵!他们找过来了!
我和于胖子立刻举枪,背靠岩柱,准备拼死一搏。
脚步声在距离我们十几米外的拐角处停下了。一个冰冷而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带着奇怪口音的汉语:
“跑啊,怎么不跑了?这片‘古代阵列’可是我们精心为你们挑选的葬身之地。死在这里,成为‘阵眼’的养料,也不算辱没了你们身上的‘钥匙’气息。”
话音落下,三个穿着黑色战术服、戴着夜视仪和防毒面具的身影,从拐角后缓缓走了出来。他们呈半圆形,堵住了我们前方的去路。手中的枪口,稳稳地指向我们。
而在他们身后,那幽蓝的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光芒骤然变亮!将这片狭小的区域映照得一片诡谲的蓝莹莹!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锐利和残忍。他缓缓摘下了夜视仪,露出了一双在幽蓝光芒下显得格外诡异的灰蓝色眼睛。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我身上……或者说,落在了我胸前微微鼓起的、藏着金属盒(葬海之钥)的背包上。
“把‘葬海之钥’交出来,”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还有秦远山带走的那份卷轴和‘焚天之钥’的下落。说出来,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低沉的嗡鸣和幽蓝的光晕中,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我和于胖子背靠着冰冷的岩柱,退无可退。
而脚下大地的震动,和周围越来越亮的幽蓝光芒,仿佛预示着某种更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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