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眼球壁画在摇曳的手电光下沉默地俯视着我们,那深邃的黑色瞳孔仿佛是两个通往虚无的洞口,吸摄着光线,也吸摄着残存的勇气。空荡荡的祭台冰冷无言,只有岁月侵蚀留下的粗糙质感,以及中央那个圆坑,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干涸的眼窝。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岩石的冰冷,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细碎低语凝固后的死寂压力。站在这里,站在千百年前狂热祭祀的核心,站在那可能代表着“葬海古纹”力量源头的“圣物”曾经接受膜拜的位置,我们没有感到任何神圣或敬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渺小与不安。
那个“圣物”是什么?它现在在哪里?是被更古老的文明带走了?还是被像野利容赞、甚至铁辫子这样的后来者取走,试图掌控其力量?
阿努尔站在祭台前,仰望着壁画上的巨眼,仅存的右手死死攥着石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腰间的金属盒依旧冰冷沉寂,与这处核心之地毫无共鸣,这似乎让他感到一丝困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没有……反应?”李义明躲在后面,声音细如蚊蚋,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也许‘圣物’被取走太久,这里残留的‘频率’已经微弱到无法引发共鸣。”阿努尔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分析,“又或者……这盒子感应的,并非祭祀本身,而是与‘古纹’相关的痛苦与终结,就像那个处理通道。这里是崇拜之地,不是终结之地。”
他的推测合情合理,却让我们更加茫然。如果连这核心祭祀区都无法提供线索,我们又能如何处置这个邪门的盒子?
“现在怎么办?”于胖子看着空荡荡的祭台和诡异的壁画,只觉得浑身发毛,“这地方比那边还瘆人,赶紧找出口吧!”
葛艳强忍着断腿的剧痛和精神的压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祭台周围和岩壁。“既然有如此规模的祭祀区,建造者必然有进出这里的通道。不可能每次都靠暗河和那个危险的石桥。仔细找,岩壁上可能有被掩藏或伪装的洞口。”
老鬼立刻行动起来,他那盏光线微弱却依旧稳定的头灯仔细地扫过祭台后方的岩壁,寻找任何人工开凿或与自然岩壁不同的痕迹。我和于胖子也帮忙,在砾石平台边缘和岩壁底部搜寻。
阿努尔却没有加入搜索。他缓缓绕着祭台行走,目光时不时落回壁画上的巨眼,又看向祭台中央的凹坑,似乎在脑海中还原着某种仪式场景。他的呼吸依旧粗重,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阿努尔,你在找什么?”葛艳注意到他的异常,忍不住问道。
阿努尔停下脚步,站在祭台正前方,面对着壁画上的巨眼。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我在想……祭祀,需要祭品。那些被投入处理坑的,或许是失败的祭品,或者‘用过的’祭品。那么……成功的祭品呢?或者说,被那‘圣物’‘选中’或‘接纳’的祭品呢?他们……会怎样?”
这个问题让我们心中一寒。壁画上那些狂热跪拜、甚至自我献祭的小人形象再次浮现脑海。
“你的意思是……”葛艳的声音也凝重起来。
“也许,祭台的作用,不仅仅是放置‘圣物’。”阿努尔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洞,“也许……它本身,就是某种转化或连接的装置。祭品……可能就在这里,在‘圣物’的注视下,发生某种……变化。”
这个猜想太过悚人,以至于我们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离那空荡荡的祭台更远了些。
就在这时,一直在仔细搜索岩壁的老鬼忽然低呼一声:“这里有东西!”
我们立刻围拢过去(阿努尔也慢慢走了过来)。只见在老鬼头灯光柱的照射下,祭台后方右侧的岩壁上,一片看似天然形成的、颜色略深的岩石凸起后面,隐约露出一道极其狭窄、倾斜向上的缝隙!缝隙边缘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而且从里面,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凝滞空气不同的气流透出!
“是通道!”于胖子精神一振。
老鬼试着将头灯的光柱探入缝隙,光线没入不远便被曲折的岩壁挡住,但能看出里面确实是一条向上的、开凿粗糙的窄道。
“有风,说明可能通向外面,或者至少连接着更大的空间!”李义明也激动起来。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我们几乎熄灭的求生欲望。
然而,阿努尔却再次皱起了眉头。他没有看那条缝隙,而是转身,再次望向祭台,望向壁画上的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冰冷的金属盒,最后,目光落在了祭台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凹坑上。
他的表情充满了挣扎和一种近乎直觉的疑虑。
“这条通道……”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出现的太‘恰好’了。就在祭祀核心的旁边,一个看似隐秘,却又能被仔细搜索发现的位置……”
“你怀疑是陷阱?”老鬼沉声问。
“不知道。”阿努尔摇头,“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如此重要的祭祀核心,进出通道会这么……‘随意’地开在旁边?而且,这通道的风……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来自外界的新鲜空气,反而有点……陈旧,带着一种……尘埃和封闭了很久的味道。”
经他这么一说,我们仔细嗅了嗅那缝隙中透出的微弱气流,似乎确实……没有那么“清新”,反而更像打开一个尘封多年的地窖时涌出的那种沉闷气息。
“那……那怎么办?”李义明刚升起的希望又熄灭了,哭丧着脸。
“两条路。”阿努尔伸出右手的一根手指,“一,冒险进入这条通道,赌它能带我们出去,或者至少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二,退回石桥那边,沿着我们来的主河道继续向上游探索,寻找其他可能的出口。但上游情况未知,我们的体力和补给……”他看了一眼几乎虚脱的葛艳和自己焦黑的手臂,“可能撑不到找到下一个希望。”
又是抉择。一个是看似直接但可能充满未知风险的“捷径”,一个是原路返回继续在无尽黑暗和疲惫中挣扎的漫漫长路。
葛艳紧咬着下唇,剧烈的思想斗争让她额头的冷汗更多了。最终,她看向阿努尔:“你的直觉呢?你觉得哪边更可能是生路?”
阿努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他再次看向祭台,看向壁画上的巨眼,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选择。
“我的直觉……”他最终嘶哑地开口,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听天由命的漠然,“告诉我,留在这里,或者走进这条通道,都不会轻松。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葛艳脸上:“铁辫子如果走到这里,以他的性格和对‘地脉之秘’的执着……他一定会走进这条通道。他想知道的答案,可能就在里面。”
又是铁辫子。这个已经故去的老人,他的影子和选择,似乎总是在无形中牵引着我们的方向。
葛艳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那就进去。但必须加倍小心,一有不对,立刻退回。”
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们整理了一下所剩无几的物品(几乎没什么可整理的了),老鬼打头,率先侧身挤入了那条狭窄、倾斜向上的岩缝。缝隙内部比入口看起来还要狭窄潮湿,岩壁湿滑,需手脚并用才能向上攀爬。我们依次进入,阿努尔在中间,葛艳由于腿伤,由我和于胖子在后面尽力托扶推举。
通道向上延伸,曲折蜿蜒,仿佛没有尽头。那陈旧的、带着尘埃的气流始终存在,却无法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人更加不安。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
我们像一队误入岩石内脏的渺小虫豸,在绝望与希望的夹缝中,艰难地向上攀爬,不知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久违的天光,还是另一个更加深邃恐怖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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