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终端车的防弹玻璃往下淌,划出一道道歪斜的水痕。江临川还坐在原位,神经接口耳麦没摘,视网膜上那条通往地下的窄道仍在闪,像一根卡在脑子里的刺。他没动,右手小指轻轻蹭着银戒,指尖冰凉。
沈意站在主屏前,左手军用表贴着接口端口,屏幕显示深网链路维持在低频通信状态。她盯着江临川的脸,瞳孔深处有层灰蒙蒙的空,像是意识被抽走了一半。她没说话,手指悬在应急断联键上方,等他出声。
“继续。”他说,声音哑,但稳。
沈意按下确认键。系统重新同步,数据流缓缓注入。
视野撕裂。
他再次进入极地数据空间。头顶是翻滚的紫黑乱流,地面由断裂的数据块拼接而成,每一块都在高速旋转、重组。风是带电粒子,刮过脸颊有种砂纸磨过的痛感。上次那条窄道还在,边缘泛着不稳定的蓝光。
他沿着窄道往前走,脚步落在数据断层上发出金属回响。沈意的声音从通信频道传来:“保持低频连接,禁用NCP深层协议,别让系统反向读取你。”
“明白。”他应了一声。
越往里走,空间越破碎。四周出现倒塌的服务器残骸,像墓碑一样斜插在地,外壳焦黑,接口处还连着断裂的线缆。有些残骸上刻着编号,字体模糊,但能认出是十年前的老式编码格式。
他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数据投影,也不是虚拟模型。
是一本纸质日志。
封面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江远舟实验记录·非授权禁止查阅”。字迹是他父亲的,一笔一划都熟悉得让人胃疼。
他蹲下,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一股电流似的震感窜上手臂。NCP缓存区自动启动预载模式,将过去三秒的操作路径循环模拟——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哪怕现在禁用了深层协议,肌肉记忆还在运作。
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洇开在纸面右侧。左侧是几行字,笔迹颤抖,墨水浓淡不均,像是写得很急:
> “NCP是意识上传实验的副产品,小川,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实验成功了……爸爸没能活下来,但你能。”
江临川的手指停在“小川”两个字上。
那是父亲从小叫他的名字。母亲从没这么叫过。电竞圈没人知道。连沈意都没听过。
他想用三重验证:现实、触觉、逻辑。
可这次没法验。
纸是真的。字是真的。血可能是真的。连那种旧式信纸的粗糙手感,都和小时候父亲办公桌上的笔记本一模一样。
他合上日志,抱在怀里,站起身。
“找到什么了?”沈意的声音从现实世界传来。
“我爸的日记。”他说,“他说NCP是实验产物。”
频道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键盘敲击声。“我这边收到同步信号了,实体文件扫描已完成。正在比对笔迹和纸张年代。”
江临川没回话。他盯着眼前这片废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服务器残骸,不是被烧毁的。是被主动断电后离线保存的。否则不可能留下实体记录。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知道火灾会发生。
他正想着,现实世界的终端车内,国安远程接入的生物监测仪突然发出尖锐警报。
“滴——滴——滴——”
红光闪烁,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实时脑电波图谱匹配成功】
【目标个体:江临川】
【匹配档案:江远舟(已故)】
【相似度:98.7%】
操作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不敢相信:“这不可能……活体匹配率从来没超过5%,这简直是同一个大脑在运行。”
沈意立刻调出三年前江临川入列体检的原始数据,开始对比。两幅脑波图并排显示,早期的波形还有明显差异,但最近半年,曲线逐渐趋同,尤其是θ波和γ波段,几乎完全重合。
她看着屏幕,语气压得很低:“不是你变成了他。是他正在覆盖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现实。
江临川摘下神经接口,回到终端车内。他靠在座椅上,脸色发白,右手无意识转了下手里的笔——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可转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这个动作,是不是也是继承的?
他低声问:“如果我不是我……那刚才那些战斗,是谁赢的?雨林里躲激光的是谁?228章破解密钥的是谁?”
沈意没答。
她上前一步,突然将军用表重重按在他左胸心脏位置。
表盘紧贴衣服,指针微微震颤。
“听清楚,”她说,“心跳是真的,温度是真的,你现在站在这里,就是真的。”
江临川没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力,掌心的茧擦过他胸口的布料。表盘上传来的震动很细,但确实存在。一下,又一下,跟着他的心跳频率。
“不管你是谁,”沈意盯着他眼睛,“现在需要你的人在这里。”
江临川慢慢抬起手,盖住她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两人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终端外,天际线骤然亮起一道光。
不是闪电。
是一根贯穿云层的湛蓝光柱,从南极方向升起,直插夜空。所有联网设备同时弹出警告:
【全球异常数据流检测】
【未知源点激活】
【各节点流量正被抽离】
沈意松开手,快步走到主屏前,调出卫星图像。画面中,十二个病毒源的位置已经变了。它们不再分散,而是呈螺旋状向南极汇聚,最终全部指向光柱底部——那个蜂巢结构的地下空腔坐标。
“它在召唤什么?”她问。
江临川没回答。
他重新戴上神经接口,视网膜上,NCP缓存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系统报警,也不是路径刷新。是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回应他。
他盯着那道光,喉咙发紧。
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也知道,他必须去。
沈意调出行动预案界面,手指悬在出发确认键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临川坐着没动,双眼映着南极光柱的倒影,右手小指轻轻摩挲着银戒。
戒指沾了泥,但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