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还亮着,和昨晚一样微黄。江临川坐在监控区的椅子上,背挺直,手放在膝上,一动没动。他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08:47。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门禁“嘀”了一声,比昨天晚了七秒。三个穿深蓝制服的人走了进来,和昨天一样的装束,但换了人。领头的是个戴银框眼镜的女人,三十出头,手里抱着加密终端箱,身后两人推着便携式神经信号分析仪。他们没看江临川,径直走向主控台,开始接线。
沈知意站在操作台前,已经提前半小时到场。她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里面是浅灰高领打底衫,左手腕表调到了本地时间同步模式。她正用权限密钥激活安全沙箱系统,界面跳出三层验证提示。她输入密码,指纹,最后扫了虹膜。屏幕亮起,显示“高级技术顾问权限已就位”。
“江临川先生。”银框眼镜女人开口,声音不带起伏,“我是审查组B-3负责人周岚。我们即将启动第二阶段核心流程:神经流原始包导出与行为溯源分析。你确认授权吗?”
江临川站起身,走过去,在电子签名板上写下名字。笔尖落下的瞬间,右手小指蹭了下银戒。他把笔放回托架,动作干脆。
“可以开始了。”
周岚点头,示意技术员连接设备。一根银色数据线从主机引出,接入江临川昨日摘下的神经接口耳麦。那耳麦被放进检测槽,自动扫描序列号、固件版本、最后一次校准时间。屏幕上跳出绿色标识:“设备合规,无外部改装痕迹。”
“现在进行生物密钥绑定。”周岚说,“请将右手掌心贴于识别区,保持三秒。”
江临川照做。掌纹、皮下静脉、体温波动三项数据同步录入系统。安全沙箱弹出确认框:“用户身份核验通过,允许导出近七十二小时神经流原始包。”
沈知意立即切入后台协议层,手动设置过滤参数。她关闭了基础情绪波动通道(α波段),剥离了日常记忆残留信号(θ波段),只保留高频决策区间(β波段以上)。然后她锁定三场关键比赛的神经活动记录,分别标注为“第341章对决第89秒”“双人协同训练第12分34秒”“压力测试挑战第6轮”。
“开始可视化还原。”她说。
主屏幕亮起三维神经路径图。红色光点沿着脑区传导轨迹移动,每一帧都对应一次操作指令的生成与传递。数据流实时生成,显示从大脑发出信号到终端执行的完整延迟为0.28秒,误差±0.03秒,在职业选手正常范围内。
“重复三次。”技术员说。
江临川闭眼,再睁。三次测试,结果一致。
接着是历史行为路径对比。他们随机抽取七个高负荷操作节点,包括极限闪避、技能预判、连招中断修正等场景。每一次出手的动作起点、收招角度、能量分配曲线都被拆解成图表,投影在侧屏。
“所有操作均可复现。”沈知意指着其中一段,“这是他在双人协同训练中完成的同类型连招,耗时比实战多0.15秒,但路径完全一致。”
技术员点头,在平板上打勾。
“数据完整,暂未发现异常。”周岚合上终端,“但我们仍需调取原始神经流日志进行深层分析,才能做出最终判定。”
江临川看着她,“你们要的是实时脑电波原始包?”
“是的。”周岚点头,“那是唯一无法伪造的数据源。一旦获取,我们可以重建您当时的全部神经活动,确认是否存在外部辅助或非人类反应模式。”
“那就调。”他说。
“我们需要您本人亲自授权,并在监控环境下完成数据导出。”
“什么时候?”
“现在。”
沈知意立即切换至深度捕捉模式。她调出原始神经流采集协议,设定采样频率为每毫秒一次,加密等级为L4级,存储路径指向封闭机房的离线硬盘。她回头看了眼江临川。
“准备好了?”
他点头。
沈知意按下启动键。神经接口耳麦重新激活,蓝光闪烁。江临川戴上设备,闭眼。屏幕上跳出进度条:“正在捕获原始神经流……12%……37%……61%……”
时间走到09:23。
数据导出完成。硬盘自动封存,贴上防拆标签。周岚将其放入保险箱,输入双重密码。
“接下来进入分析阶段。”她说,“预计需要两小时。”
沈知意没有离开。她坐回主控台前,打开安全沙箱的深层追踪模块。她将三场比赛的神经流图谱并列排布,开启逐帧比对功能。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每一个关键决策节点的电信号变化。
突然,她在第341章对决第89秒的图谱中发现了一个微小的信号簇。
它出现在主操作指令发出后的第0.1秒,持续时间不足5毫秒,强度低于标准反应阈值,位置落在海马体与前额叶交界区——那是记忆回溯的关键通路。
她切到第二场,同样的节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延迟,再次出现。
第三场,也一样。
不是噪音,不是误差。它是有规律的,可复现的,且只出现在高负荷决策后。
沈知意眉头微皱。她调出频谱分析工具,将该信号单独提取,进行傅里叶变换。结果显示,其波形特征与江临川既往操作路径高度相似,像是某种延迟复现的记忆片段。
她切换至动态模拟模式,输入该信号作为触发条件。系统自动生成一个虚拟操作路径,与江临川实际执行的动作重合度达98.6%。
“这不是外部输入。”她低声说,“这是内部反馈。”
她继续深挖。将该信号簇与江临川过去七天的所有训练记录做交叉匹配,发现它总在失败尝试后的下一次同类操作中出现。比如第一次连招失误,第二次就会在相同节点触发这个微波动,随后动作精度提升。
她终于明白——这东西在学习。
它不改变指令本身,也不加速反应,只是在关键时刻,悄悄回放一次过去的操作路径,像大脑多了一次试错机会。
她在报告中标注:“检测到非周期性微信号簇,位置位于记忆整合区,表现为0.1秒延迟复现特征。信号源来自内部记忆缓存回路,疑似神经自适应协议残留效应。未发现外部程序注入痕迹,初步排除作弊可能。”
她提交报告,抬头看了眼江临川。
他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右手小指偶尔轻触银戒,一下,又一下。
周岚看完报告,沉默了几秒。她调出原始数据,亲自核对三次,又让技术员做独立验证。十分钟后,她走到沈知意面前。
“你说这是‘残留效应’?”她问。
“目前只能这么定义。”沈知意说,“它不符合任何已知外挂模型,也没有违反赛事协议中的禁止条款。它不提供额外信息,也不绕过系统限制,只是让操作者能更快优化自己的错误。”
“但它确实存在。”周岚盯着屏幕,“而且它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同一时间,每次都精准卡在决策临界点。”
“是。”沈知意点头,“但它不是作弊,是某种自我修正机制。”
审查组陷入短暂安静。有人低头计算,有人反复播放那段微波动的放大图谱。空气里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频噪音。
江临川始终没说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一直都在。从十八岁那次事故后,每次生死关头,他都会感觉到——那一瞬间,好像有人替他先试了一遍。
现在,它被看见了。
沈知意转过身,面对他。她的眼神很稳,带着一种确认过的笃定。
“找到了。”她说,“不是外挂,是你自己。”
江临川看着她,没动。
他右手小指停在银戒上,不再摩挲。
监控区的灯还是微黄色的,照得墙面发暗。走廊尽头那扇铁门依旧紧闭,红灯亮着。他们不能进,只能等。
但这一次,他们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着被解释。
沈知意低头看了眼腕表,时间停在11:47。
她没关终端,也没起身。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手指悬在提交键上方,等待最后一道确认指令。
江临川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团微小的信号簇还在闪烁,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