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网的蓝光在金属墙面上跳动,像一串失控的心电图。江临川背靠B柱,电缆桥架投下的阴影刚好盖住他半边脸。三台蜘蛛机器人正调整足肢角度,红外扫描光束在头顶交错移动,距离下一轮闭合还剩不到两秒。
他闭上眼。
不是为了休息,是把全部注意力压进NCP的缓存区。过去十秒内,每台机器人的动作轨迹都在脑中重播:轮式机体推进节奏、蜘蛛机足部微调幅度、电弧发射前0.3秒的关节震颤。这些碎片被强制拼接,生成一张动态预测图谱——不是推测,是回溯。
0.1秒延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超频状态下的群体预载:他“看见”了未来1.8秒内的所有变量。
睁开眼时,瞳孔泛起密集蓝光,像是有数据流在角膜下滚动。右侧第二台蜘蛛机器人足部刚出现倾斜趋势,他的大脑已经接收到完整的攻击序列:横向电弧将从管道下方0.4米处触发,与左前方轮式机器人的垂直扫射形成夹角封锁,死角位于西北侧1.2米高的通风口边缘。
这不是单次规避,是整套路径规划。
“左三步贴地。”他开口,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弦。
沈知意没问为什么,立刻压低身体滑出掩体。林墨阳拖着终端箱跟进,膝盖蹭过地面发出沙响。苏挽月咬牙撑起枪口,右腿还在发麻,但动作没停。
他们刚挪出半米,身后轰然炸响。两道电弧精准交汇,火花溅到电缆桥架上,冒出一股焦味。原本还能退守的空间被彻底封死。
江临川没回头。他已经“看”到了下一轮封锁的成型过程——三台蜘蛛机器人将同步抬高发射角度,压缩上方逃生通道;六台轮式机器人则会收窄包围圈,把剩余活动范围压缩到不足五米。
不能再一步步挪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眼。这一次,他主动将意识沉入NCP最底层,强制调取最近三次攻击模式,构建复合行为模型。缓存区开始过热,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没松手。
必须算全。
当第四轮电网即将闭合的瞬间,他猛然睁眼。
眼前不再是现实画面,而是一张由蓝线勾勒的立体网格:八台机器人的位置、移动方向、电弧发射时序、死角窗口……所有信息被压缩成1.8秒的动态推演图,在视网膜上层层叠加。
“抬腿过弧。”他低喝。
沈知意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左腿,一道横向电弧擦着鞋底掠过,击中后方机柜,爆出一团火花。林墨阳紧跟着跃起,终端箱撞到桥架边缘,发出闷响。苏挽月翻身滚地,枪口始终朝前。
“滚柱后接跃。”
四人同时扑向东南角支撑柱。就在他们翻越的刹那,原先站立的位置被三道交叉电弧覆盖,金属地面泛起细密蓝纹。
“压肩避扫。”
江临川余光瞥见一台轮式机器人转向,红外光束扫来。他肩膀猛地下沉,光束擦着卫衣领口划过,布料边缘焦黑卷曲。
“蹲身穿隙。”
通风口下方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空隙,正好卡在两台机器人锁定盲区之间。沈知意率先钻入,林墨阳紧随其后。苏挽月卡了一下,背包带挂在钢筋上,她干脆扯断搭扣,整个人挤了过去。
最后是江临川。
他刚弯腰准备跟进,脑袋突然炸开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锥子在他颅骨内搅动,眼前的数据流和现实画面开始错乱重叠。他踉跄一步,膝盖撞到地面,右手撑住才没倒下。
鼻腔有温热液体渗出。
他抬手一抹,指尖沾血。
NCP超频了。缓存区正在崩溃,每一次刷新都带来更强烈的神经反噬。但他不能停。视线里那张预测图谱还没消失,还有最后一段路径没走完。
“齐冲死角。”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但足够清晰。
剩下四人没有犹豫,朝着通道尽头一处未被完全封锁的转角冲去。那里本该是死路,但江临川“看”到了:两台蜘蛛机器人因位置重叠,扫描盲区会持续0.4秒。
他们冲进了那个缝隙。
电弧落下,差半个身位。
封锁圈被撕开了。
江临川最后一个穿过缺口,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体滑坐下去。他仰头靠在墙上,呼吸粗重,额角全是冷汗。鼻血顺着唇角流下,滴在黑色卫衣上晕开一片暗红。
数据流仍在眼中闪烁,但频率明显变慢,像是老旧显示器快要熄灭前的残影。他知道这玩意儿快撑不住了,缓存区已经开始丢帧,刚才最后一次预判甚至出现了0.2秒的延迟误差。
再晚半秒,他们就得被锁在里面。
他抬起右手,小指无意识蹭过银戒。这个动作做了太多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戒指表面有些磨损,是小时候火灾那天留下的刮痕。
脑子里还是疼。
不是普通的头痛,是那种从神经末梢一路烧到大脑皮层的撕裂感。他咬破了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盯着前方通道——没人掉队,队伍还在。
成功了吗?
不算。他们只是从中心区域突围到了外围走廊,离出口还远。机器人集群可能已经在前方重组防线,也可能启动更高权限的封锁协议。这些他现在都算不了。
NCP需要冷却。
他闭上眼,试图切断神经接口的活跃信号。可就在意识下沉的瞬间,一段陌生的数据片段突然闪现——不是机器人的行动轨迹,也不是战场环境建模,而是一串编码格式极其原始的日志记录。
【实验体编号:JC-09】
【神经缓存协议·第十七次回溯测试】
【成功率:68.3% → 79.1% → 84.6% → 92.7%】
【备注:行为路径优化显着,建议进入下一阶段……】
江临川猛地睁眼。
那段日志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像系统自检时误读的旧文件。他不确定是不是幻觉,也不确定它来自NCP本身,还是父亲当年埋下的什么残留。
但现在没时间想了。
他抬起左手,抹掉嘴角的血迹,手指微微发抖。身体很累,脑子更累,但还得站。只要他还戴着这副耳麦,只要NCP还能运行一次,就不能倒。
前方通道灯光昏暗,隐约能看到应急标识指向安全出口。机器人暂时没追上来,也许是因为他们进入了非监控主区,也许是系统需要重新计算围剿策略。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双腿有点软,但能走。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和其他三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知道他们都在等他下一步指令。
可这次,他给不了。
NCP的预载功能还在运转,但速度明显下降,像是电量不足的电池勉强维持输出。刚才那次超频几乎榨干了它的缓存空间,现在连基础的0.1秒延迟预判都有些吃力。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又往前走了十几米,拐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一道合金门,门禁面板亮着红灯,显示【权限不足】。这是好事——说明这里不是随便能进的区域,也意味着后面可能有备用通道或者设备间。
他靠在墙边喘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耳麦接口。温度有点高,得降温,不然会影响后续反应速度。他脱下卫衣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顺手把衣服拧成一团垫在接口下方,隔绝地面传导的湿气。
然后他抬头看向门禁。
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在嘲讽。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面板右下角有个极小的调试接口,被一层透明胶膜封着。这种设计常见于老式安保系统,用于紧急维修或固件升级。
如果能接入……
他伸手去掏背包里的便携终端,手指刚碰到设备外壳,太阳穴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画面晃了一下,门禁面板似乎变成了某种全息投影界面,上面滚动着一行行代码。
他眨了眨眼,幻象消失。
真实世界里,那扇门还是关着。
他停下动作,靠回墙上。现在做任何高精度操作都不现实。NCP处于临界状态,强行使用可能导致神经信号紊乱,到时候别说破解门禁,连走路都成问题。
只能等。
等缓存恢复,等头痛减轻,等身体重新听使唤。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轻微颤抖,鼻血已经止住,但嘴里有股铁锈味。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盯着地上那滩暗红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前面三人已经停下来等他。没人说话,也没人回头。但他们站在原地不动,就是在等他。
他知道他在队伍里的位置是什么。
不是队长,不是指挥官,也不是什么传奇黑客。他是那个能在绝境里多算一步的人。只要他还站着,别人就不会放弃前进。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依旧亮着,照出一条笔直的通道。合金门挡在前方,红灯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电流烧灼后的气味,地面微凉。
江临川站在门前,抬起手,按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