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刮响之后,再无声息。
通道里静得能听见水珠落地的回音。四人靠墙而立,呼吸压到最轻,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江临川闭着眼,神经接口微微发烫,指尖贴在耳麦边缘,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信号。沈知意左手握紧探测仪,表盘蓝光映在她下颌线上,冷得像刀锋。林墨阳拇指卡在干扰弹保险环上,眼睛死死盯着铁门方向。苏挽月站在最后,数据存储器抱在胸前,右腿还有点麻,但她没动,连咳嗽都忍住了。
五秒过去。
十秒。
二十秒。
就在所有人以为只是虚惊一场时,一道火光从门外闪过。
不是灯光,是枪口焰。
子弹穿透锈蚀的铁门缝隙,擦过横在门缝的金属管,“叮”地一声撞在承重柱上,火星四溅。下一瞬,第二发子弹穿过同一道缝隙,角度更低,直奔人群而来。
江临川猛地睁眼,身体本能想扑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子弹击中苏挽月右肩外侧,布料瞬间撕裂,血花炸开。她整个人一震,脚步踉跄向后退了半步,左臂却第一时间把数据存储器死死夹住,指节发白。
她没叫。
连哼都没哼一声。
只有呼吸突然变重,又强行被压下去。
“别停。”她咬着牙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意立刻抬手,做了个“继续走”的手势。她没回头,脚步已经往前挪,探测仪的光束切开前方黑暗。林墨阳收起干扰弹,转身跟上,同时把位置让到队伍末尾,面向来路警戒。江临川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锁在苏挽月肩上——血正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在队服袖口积成一滴,啪地落在积水里,晕开一圈暗红。
“能走?”他问。
苏挽月点头,左脚先迈出去,右腿拖了一下,稳住。她抬起左手抹了把脸,额头上全是汗,刘海黏在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把存储器换到左臂夹紧,右手撑了下膝盖,重新站直。
江临川伸手要背她。
“不用。”她抬手挡住,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我能走。”
“你流血了。”
“我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脚步不稳,但没停,“可证据在我手里,我不能倒。”
江临川没再说话,只是贴近她身边,右手依旧贴着耳麦,眼睛扫视四周。他的神经接口还在空转,NCP缓存区一片死寂,没有任何预载路径生成。他现在和普通人一样,只能靠耳朵听、靠眼睛看、靠脑子算下一步怎么活。
前方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地面湿滑,裂缝里渗出的水汇成细流,顺着坡度往深处淌。头顶的混凝土横梁越来越低,有些地方甚至要弯腰才能通过。空气里的机油味更浓了,混着铁锈和某种腐烂的塑料气味。墙壁上的电缆槽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线头垂下来,像干枯的藤蔓。
沈知意走在最前,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地砖上。她没开强光,只用探测仪打出一道窄光束,照出前方五米内的路况。她的军用表切换到热感模式,表盘泛着微红的光,显示前方无生命体征。
林墨阳走在最后,手一直插在背包侧袋里,握着最后一枚干扰弹。他时不时回头,盯着那扇半掩的铁门。门还卡在原位,金属管没断,也没听到新的动静。但他知道,那一枪不是试探,是精准射击。对方有人盯住了他们的路线。
苏挽月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江临川在她右侧策应。她左臂紧紧夹着数据存储器,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队服已经被浸透一大片。她走路时右腿不敢发力,每一步都靠左腿支撑,节奏慢得明显拖累了队伍。
“放慢点。”江临川低声说。
沈知意没回头,但脚步缓了下来。
林墨阳也跟着降速,保持队形完整。
苏挽月没说话,只是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她的视线有点模糊,眼前偶尔闪过黑点,但她不敢闭眼。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一旦倒下,就算队友背她,也会变成累赘。追兵不会给他们慢慢走的时间,系统也不会给他们包扎的机会。
她想起青训营第一次实战考核,她操作失误导致全队被判出局。教官当着所有人面说:“电竞不是一个人的游戏,但也不是谁都能拖着队伍走。”那天她躲在宿舍哭了两个小时,第二天凌晨三点就爬起来练反应速度。
现在她不想再当那个拖后腿的人。
哪怕只剩一口气,她也要把这东西送到终点。
又走十几米,她扶了下墙,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上,喘了两口气。汗水顺着下巴滴下去,混进血水里。她抬起左手,确认存储器还在,外壳冰凉,边角有一点磕痕,但没裂。
“没事吧?”江临川靠近一步。
“没事。”她直起身,声音有点抖,但还是稳住了,“继续走。”
沈知意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她没说话,但眼神扫过苏挽月的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没下令暂停,也没提出处理伤口——在这种地方停下就是找死。她只是把探测仪交到左手,右手摸向战术腰带,取下一小段胶带和一块折叠的防水布,递给江临川。
江临川接过,撕开胶带,把防水布按在苏挽月伤口上,快速缠了几圈。没有消毒,没有止血粉,只有最原始的压迫。苏挽月疼得抽了口气,但没躲。
“会松。”她说。
“够撑到出口。”江临川说,“别说话,省力气。”
队伍再次启动。
这一次,三人默契地围拢了一些。沈知意在前探路,江临川居中策应,林墨阳断后,苏挽月走在他们之间的安全区。她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但没人催她,也没人加快。他们像一台重新校准过的机器,速度降到了最低,但节奏依然稳定。
前方出现一个岔口,左边通道塌了一半,碎石堵死了去路;右边是一条更窄的维修巷道,顶部装着老旧的通风管道,底下勉强能容一人通过。沈知意用手电照了下,巷道深处有微弱的绿光闪烁,像是应急电源还在工作。
她指向右边。
队伍转向。
刚进巷道不到五米,苏挽月突然脚下一滑,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墙上撞去。江临川立刻伸手扶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撑得住?”江临川问。
她点点头,右手撑墙,想自己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
“别动。”江临川说,声音不大,但带着命令的语气。
他蹲下身,示意她趴上来。
“我说了我能走。”她摇头,声音发颤。
“你现在不是在证明你能走。”他看着她,“你是在证明你能活到终点。上来。”
苏挽月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没再拒绝。她趴上他背,左手依旧死死抱着数据存储器,贴在两人之间。江临川站起身,重心往后调,右手依旧贴着耳麦,左手托住她大腿。
“抓紧。”他说。
她没答,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手臂收得更紧。
沈知意没等他们调整完,已经继续前进。林墨阳最后一个钻进巷道,回头看了眼来路,然后快步跟上。
巷道不长,约莫三十米,尽头是一道竖井梯,锈迹斑斑的金属 ladder 垂到地面,上方有微弱的风灌下来。梯子通往高处的一个检修平台,平台上有一扇半开的铁皮门,门缝里透出淡淡的蓝光。
沈知意率先攀爬,动作利落。江临川背着苏挽月,爬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抬脚。林墨阳在下面托着他们,防止失足。
爬到一半,苏挽月突然在他背上轻声说:“江临川。”
“嗯。”
“我没丢东西。”
“我知道。”
“我答应过……要把证据送出去。”
“你做到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四人陆续登上平台,站在那扇半开的铁皮门前。门后隐约传来设备运转的嗡鸣,像是服务器阵列在工作。门外的风更大了,吹散了些许血腥味。
江临川放下苏挽月,她靠着墙站稳,双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还能走?”他问。
她点头,左手护着存储器,右肩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
沈知意推开门,蓝光倾泻而出。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两侧是透明机柜,里面满是闪烁的指示灯。走廊尽头有个控制台,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
“快到了。”林墨阳说。
苏挽月迈出第一步,脚步虚浮,但没停。
江临川跟在她身边。
沈知意在前。
林墨阳断后。
四人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响。
苏挽月的呼吸越来越重,但她始终没松开那只手。
数据存储器还在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