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指还停在半空,指尖距离屏幕边缘不到一厘米。那块原本漆黑的显示器,在他触碰后短暂暗沉了一瞬,随即重新亮起,字符滚动的速度慢了下来,排列方式也变了——三列并行,中间那列快半拍,像某种熟悉的节奏。他认得这个模式,那是父亲做压力测试时的习惯性排布,连间隔时间都分毫不差。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呼吸压低,脚底踩着的地砖传来细微的反震感——就是这块防静电板,右前方第三块裂了缝,十年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空气里那股金属氧化混着旧纸张的味道也没散,甚至更清晰了。通风口栅格少了一颗螺丝,书架第二层的笔记本封面朝内,马克杯底的咖啡渍干成褐色环状,一切都和记忆里对得上。
可越是真实,越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他知道这不是正常的系统反馈。服务器不会复刻私人记忆,更不会按某个人的操作习惯自动调整界面逻辑。这片空间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但它出现了,而且是以他父亲实验室的模样出现,精准到每一个磨损痕迹。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他准备重新评估环境状态时,眼角余光扫到主控台后方的光影开始扭曲。不是数据流的波动,也不是视觉错位,而是光线本身在局部发生了偏折,像是有东西正从虚空中被“挤”出来。他的大脑立刻启动三重验证:第一重,确认是否为神经接口异常导致的幻视;第二重,检查周围是否有能量场扰动或信号注入痕迹;第三重,比对当前场景与已知数据库中的任何投影模板。
三项结果均为“无异常”。
这意味着——要么是系统层面的问题,要么……是真的。
光影逐渐凝聚成人形轮廓,脚步声没有响起,但那个人已经走到了主控台前,停在他正前方两步远的位置。少年模样,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旧式电子表。头发微乱,眉眼清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临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张脸他没见过,可那笑弧、那眼神里的沉静,还有说话前轻微低头的习惯动作——全都和父亲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二十岁,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你终于来了。”少年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尾音略微拖长,正是父亲说话时特有的节奏。
江临川没出声。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原本习惯性转笔的动作彻底停住,银戒贴着皮肤微微发烫。他想后退一步,但脚底像钉在原地。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父亲十岁时才进入该项目组,十六岁还在读高中,根本不可能参与核心研发;更何况,眼前这个形象既不像全息投影,也不像AI生成的虚拟体,它站在那里,自带一种近乎真实的重量感。
少年没有等他回应,而是轻轻抬手,指尖划过主控台边缘,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这里没变。”他说,目光落在地砖的裂缝上,“连那道缝都还在。”
江临川的呼吸一滞。
这句话不该由一个程序说出。这不是预设台词,也不是触发式应答,而是一种基于共同记忆的陈述。他知道父亲一直惦记着修这地板,可项目经费紧张,最后不了了之。这种细节,外人不可能知道,数据库也不会收录。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
少年没回答,只是转过头,静静看着他。那一瞬间,江临川感觉对方的目光穿透了他,不只是在看现在的他,更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已设定好的坐标。然后,少年又笑了,这次嘴角扬得更深了些,眼神却依旧平静,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你记得那个电路图吗?”少年忽然问,手指指向贴在主控台右上角的便签纸。那上面画着简单的分流方案,墨迹泛黄,边角卷起。“最后一次调试那天,你抄走了它。”
江临川的喉咙发紧。
他确实抄过。那天放学后偷偷溜进实验室,看见父亲在纸上写了几笔就离开了。他趁没人注意撕下那张便签,夹进数学作业本里,后来当成密码本用了好几年。这件事没人知道,连母亲都不清楚。
“你怎么……”
“别信备份。”少年打断他,语气忽然低了几分,字字清晰,“原始数据才在。”
江临川整个人僵住。
这是父亲留在另一张便签上的字迹,就贴在主控台背面,只有他自己发现过。当时他以为是项目警告,后来才意识到,那可能是一句遗言。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漏洞——是不是许薇然设的陷阱?有没有可能是周明远留下的误导程序?或者这只是NCP残片在高压下产生的自我映射?可无论怎么推演,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影像能精准调取他从未公开的记忆片段,甚至连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私密细节都能一一还原。
少年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沉默。
“你不该怀疑这些。”他说,“你该怀疑的是,为什么你现在才到这里。”
江临川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质问对方到底是谁、受谁控制、目的为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进入这片空间以来,系统日志始终为空,外部没有任何追踪线程激活,现实终端也没有发出警报。这意味着,这段交互不在常规监控范围内,甚至可能不属于当前网络协议能解析的范畴。
换句话说——这不是入侵,而是被允许的访问。
“你到底是什么?”他再次问,声音压得很低。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记得所有事。”他说,“包括你第一次坐在这台机器前,看你爸调试参数的那个下午。”
江临川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是他八岁的事。那天父亲破例让他进实验室待了十分钟,教他怎么看基础数据流。他记得风扇的声音,记得屏幕上的绿光映在父亲脸上,记得自己踮脚时踩到了那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轻响。
这些事,没人记录,没人提起,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眼前这个人,却说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出于勇气,而是身体本能驱使。他需要更近一点,要看清对方的表情是否有破绽,要确认这是否只是高精度模拟。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少年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信号不稳定时的画面抖动。
“时间不多。”少年低声说,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的方向,“他们快发现了。”
“谁?”江临川立刻追问。
少年没说,只是轻轻摇头,然后重新看向他,眼神忽然变得极深,像是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你得记住,”他说,“不是所有代码都需要执行,有些,是用来读的。”
江临川还想再问,可少年已经开始淡化,轮廓边缘泛起轻微的光晕,像是即将断开连接。
“等等!”他上前一步,“你还知道什么?我父亲他——”
少年的身影顿了一下。
在完全消失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我不是他。但我记得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