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再转杯子。缓冲舱的灯光压得很低,墙上的生命体征投影还在走,线条平稳,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他闭着眼,不是在休息,是在翻东西——那些被他锁进记忆底层的画面:父亲实验室的绿光门禁、操作台角落那支用到只剩半截的铅笔、还有深夜里重复播放的八点三秒节拍音。
沈知意站在终端前,屏幕亮着,界面是刚建好的文档标题:“诱导源初步分析”。她没动它,只是盯着江临川的脸看。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胸廓起伏有节奏,不像之前那样憋着劲儿似的。这是个好信号。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她问,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什么。
江临川睁开眼,视线落在她手边的终端上。“现在。”他说,“等不了。”
“你身体还没恢复。”
“我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他坐直了些,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下银戒,金属凉意贴着皮肤,“我不需要长时间沉浸,只要一次精准切入。找到它的响应逻辑,就能反向追踪路径。”
沈知意没接话,手指在终端边缘敲了一下,三下短促的轻响,和她平时输入确认指令的节奏一样。她在想可行性。
“上次接入你差0.3秒就过载。”她说,“这次如果还按原来的方式硬顶,结果不会变。”
“我不是一个人查了。”他看着她,“你说过,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调节器的风声从头顶传来,轻微但持续。
沈知意点头,转身调出系统权限界面,新建一个协议组。“重启计划”四个字打上去,光标闪着。
“三项准入标准。”她说,“第一,单次接入不超过十分钟。时间一到,自动熔断,你没法手动绕过。”
江临川点头。
“第二,所有与父亲相关的童年记忆必须提前录入备案。我要把这些做成预警模型,一旦数据流触发相似情绪波动,立刻启动干预。”
他沉默两秒,说:“行。”
“第三,全程接入状态实时监控。你的脑波、心率、神经反馈全部同步上传,我在外部可以随时介入调节带宽输出,必要时直接降频。”
“可以。”他说,“我都接受。”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手指悬停在确认键上方。“你真打算放弃自主操控权?”
“只要能拿到证据。”他说,“控制不重要。”
她按下确认。界面跳转,协议生成,编号478-RP-01,状态:待执行。
终端屏幕分成三块区域。左边是江临川的生理监测图谱,右边是虚拟接入路径模拟,中间空白区等待填入行动框架。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模糊的感应变成可捕捉的数据。”她说,“你提供识别锚点,我来设计验证流程。”
江临川抬手,在空中虚点三下。“三个信号。”他说,“第一个是频率,8.3秒一个周期的递归节律。那是我父亲调试程序时的习惯节奏,像心跳一样固定。”
沈知意记下,标记为“A类特征”。
“第二个是图形。”他继续,“三角嵌套圆。他在内部日志里用这个符号代表双向缓存同步。不是系统图标,是他自己画的。”
“已记录,B类特征。”
“第三个是声音。”江临川顿了一下,嗓音低了点,“一段低语,没有具体词,只有音节组合。我小时候听过,以为是催眠曲。现在想起来,那其实是他在测试NCP原型的语音唤醒指令。”
沈知意停下笔。“你能复述吗?”
他摇头。“记不清了。但我能认出来。只要它出现,我就能确定是同源信号。”
她点头,在终端上新增一条备注:“C类特征——听觉关联性识别,依赖主体主观判断。”
“接下来怎么走?”他问。
“三层响应验证。”她说,“第一层,AI自动扫描实时数据流,比对A、B两类预设模式,发现匹配项立即标记;第二层,你手动确认是否触发C类感知,防止误报;第三层,一旦确认有效信号,动态追踪模块自动激活,记录数据回传路径,确保证据可追溯。”
江临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如果它只回应特定条件呢?比如……只有我用某种方式操作才会出现。”
“那就加第四层。”她调出权限树,“我把你的操作路径也纳入监控范围。每次按键、每个视角切换、每条命令输入,全都记录。如果有规律性触发点,系统会自动归纳。”
“你打算把我变成实验样本。”
“我只是不想你白跑一趟。”她说,“你要的是证据,不是感觉。”
他没反驳,反而轻轻点了下头。
沈知意接着打开风险评估面板,列出三项主要威胁:神经过载复发、意识迷失、数据反噬。
“最危险的是第一项。”她说,“你的情绪和那个信号有强关联。一旦触发深层记忆,系统可能来不及干预。”
“所以你要盯紧我。”他说,“我说停的时候不一定真能停,你得替我按下去。”
“我已经设了双通道熔断。”她指着界面,“一个是定时强制断开,另一个是基于脑波异常值的动态触发。γ波峰值超过阈值,立刻降频。”
“够了。”他说。
“还不够。”她看向他,“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等她说。
“如果你在里面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一个人扛。实时反馈,哪怕只是一个词。”
江临川看着她,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和她刚才敲终端的节奏几乎一致。
“我不会。”他说,“从现在起,每一步都同步。”
她终于松了口气,手指在“计划确认”按钮上方停住,没按下去。
“还差一步。”她说,“把你的记忆录进去。”
江临川闭上眼,靠向椅背。调节椅发出轻微的机械声,自动调整角度。他抬起左手,按在太阳穴两侧,像是在定位某个开关。
“开始吧。”他说。
沈知意启动记忆采集协议,界面弹出提示:“请描述最早与‘三角嵌套圆’符号相关的记忆场景。”
江临川的声音低了下来。
“十岁,冬天。实验室加班。我睡在角落的小床上,没关灯。他坐在主控台前,背对着我。屏幕上有一串绿色代码,中间突然跳出一个图形——三角套着圆,一闪,又灭了。他低声念了一组音节,八个音,停顿一点五秒,再重复。我数了七遍,后来睡着了。”
终端自动记录,波形图同步生成。
“继续。”她说。
“还有一次,他教我写第一行代码。不是用键盘,是手写。他在纸上画了三个符号:三角、圆、嵌套。说缓存区要独立,主控环要闭环,同步要双向。然后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真正的系统在这儿。”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沈知意一条条归档,标记时间戳、情绪值、关键词。
“还有吗?”
“最后一次见他,火灾前一天。他摘下戒指,放在我手里。说如果有一天系统认不出你,就用这个当凭证。缓存不止于数据。”
他说完,睁开眼。
银戒在他小指上,冷光映着舱壁。
沈知意没说话,把最后一条信息存进数据库,关闭采集窗口。
终端屏幕回到主计划界面,所有模块已填充完毕。接入时长限制、识别锚点、验证流程、风险预案、记忆备案,全部就位。
她手指悬停在最终确认键上,看了江临川一眼。
“计划定了。”她说,“接下来,就是执行。”
他点点头,手放在调节椅扶手上,指尖微微收紧。
“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