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指从触控板上抬起,指尖发麻。屏幕上的红点还在,像一颗钉进地图的心脏,规律地跳着。他眨了下眼,视野边缘残留着数据流的虚影,那是神经接口长时间运行后的余像。沈知意没动,左手腕军用表的秒针扫过二十一时三十六分,她看了眼终端右下角的时间戳,低声说:“信号稳定,没消失。”
“它不会轻易断。”江临川说,声音有点哑,“十年都没断,不会在现在。”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但这次不一样了。上一次是查,这一次是追。而追的起点不在技术,在文件夹、审批表和国际法条文里。
视频窗口弹出来的那一刻,叶蓁蓁正把长发扎进高马尾。她坐在一间临时接入点工位,背景是国际刑警网络犯罪科的标准灰墙,墙上挂着多国语言版本的《网络空间执法协作准则》。她的翡翠耳钉在冷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身份的暗号。
“我接到了你们的数据包。”她说,语速快但清晰,“已经转成标准证据格式,附带时间链公证。”
江临川点头。他知道那份报告已经被压缩、加密、打上数字指纹,连一个字节都不能改。里面是心跳周期、电网负载同步曲线、光缆延时分析图,还有三维拓扑模型的截图——足够让非技术人员看懂“这不是误报”。
“你要申请跨境追踪授权?”沈知意问。
“不是‘要’,是已经开始。”叶蓁蓁打开一个新窗口,界面跳转到国际刑警内部信道,“我已经提交了《紧急跨境电子侦查授权请求》,引用的是《跨国网络犯罪协查条约》第七条,重大潜在威胁例外条款。”
江临川盯着她操作。他知道那一条的意思:当某项数据活动可能引发区域性基础设施瘫痪时,成员国可启动快速通道,绕过常规外交流程。
“他们会批?”他问。
“不一定。”叶蓁蓁敲下回车,发送附加材料,“有人会觉得,一个人格包算不上‘基础设施威胁’。尤其是它十年都没动过。”
“但它动了。”沈知意说,“而且它的信号藏在市政电网波动里,伪装了整整十年。这不是普通异常,是高度智能化的长期潜伏。”
叶蓁蓁点头,调出另一个数据库界面。“所以我加了对比材料。过去五年,有三起类似案例——都是离岸云区的隐蔽信号源,初期评估为低风险,未干预。结果呢?六个月内全引发了大规模勒索病毒攻击,影响电力、交通、医疗系统。”
她把三份结案报告并列展开,标出时间线和损失范围。“我把这些作为附件提交了。不是吓人,是让他们看清模式。”
江临川看着那些数字滚动:停电城市数、瘫痪医院数、经济损失额。他知道,说服高层从来不是靠真相,而是靠风险量化。
视频沉默了几秒。叶蓁蓁的界面弹出一条提示,红色边框。
“驳回初审?”沈知意皱眉。
“不是驳回,是质疑。”叶蓁蓁快速滑动页面,“审批委员会认为,我们提出的‘潜在威胁’缺乏直接攻击证据,建议降级为观察备案。”
“观察?”江临川声音沉下来,“等它真动手再追?”
“我知道。”叶蓁蓁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所以我在回复里加了三项承诺:第一,仅限被动追踪,不实施任何入侵或数据修改;第二,所有操作全程记录日志,实时上传至国际刑警审计服务器;第三,每三十分钟自动生成摘要报告,供监督组随时调阅。”
她顿了顿,补充:“我把这叫‘透明追查协议’。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搞秘密行动。”
沈知意轻轻点了下头。“政治风险压下去了。”
“技术风险还得我们自己扛。”江临川重新戴好神经接口耳麦,检查设备稳定性。他知道,授权只是开始。真正的压力在后面——一旦进入境外系统,哪怕只是监听,NCP残片也可能被触发反制机制。
叶蓁蓁关闭审批界面,转而建立新的连接通道。“授权令刚签发,临时编号IC-463-TA。我现在开通审计日志通道,每三十秒自动打包一次操作摘要,直传日内瓦备份节点。”
她输入一串密钥,界面跳转到日志上传面板。绿色进度条开始走动,表示通道已激活。
“沈知意,你那边低频信道扫描模块的权限开了吗?”叶蓁蓁问。
“正在申请。”沈知意切换通讯频道,接入国安局技术支援组。两分钟后,她点头,“临时开放已批准,捕获范围限定在东南亚自由港区域,不涉及其他境外节点。”
“江临川?”叶蓁蓁看向他。
“脚本更新完毕。”他说,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几下,确认追踪用的日志捕获程序无误,“所有操作都会打上时间戳和行为标签,符合审计要求。”
三人同时静了下来。屏幕上,三条线路并列运行:一条是信号监控,红点依旧跳动;一条是审计通道,绿色日志包定时生成;另一条是权限接口,显示所有模块均已就绪。
“我们现在是合法的。”叶蓁蓁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神亮了些。
“只是合法地站在起点。”沈知意看着终端,“真正的路还在前面。”
江临川没说话。他右手小指摩挲着银戒,一圈,又一圈。他知道,授权不是保护,是枷锁也是通行证。有了它,他们能追,但必须按规则走每一步。不能快,不能偏,不能冒险。
可有时候,慢就是最大的冒险。
叶蓁蓁合上便携终端,起身离开临时工位。她走向主控台,脚步很稳。江临川盯着屏幕,手指搭在触控板边缘,随时准备接入系统。沈知意同步刷新多路信道状态,确保所有连接稳定。
指挥终端室里没有欢呼,没有松一口气的动作。只有设备风扇的低鸣,和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
红点还在。绿条还在。时间还在走。
江临川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