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上的进度条推进到96%,数据流如溪水般平稳滑过。江临川的手还搭在终端边缘,银戒映着冷光一闪而过。他没动,也没说话,像是在等什么落地。沈知意站在副终端旁,左手轻轻压着军用表的表冠,目光扫过合作信号图——红点还在增加,但节奏慢了下来。林墨阳靠在侧边工作台,嘴里叼着半截能量棒,眼睛盯着刷新中的请求列表。苏挽月捧着平板,指尖划过一条条新消息,刘海垂下来遮住右眼疤痕。
“又来了三家。”她轻声说,“巴西圣保罗大学、肯尼亚内罗毕创新中心、冰岛雷克雅未克认知实验室,全要接入模拟环境权限。”
林墨阳把嘴里的能量棒嚼碎,咽下去:“连冰岛都来了?那边不是连5G都没铺完?”
“人家设备是旧,但研究方向很准。”苏挽月调出对方提交的技术背景资料,“他们主攻低温环境下神经信号衰减补偿,这跟咱们第三章的负载模型能对上。”
江临川点了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系统自动发送资源池分配确认函。他的动作很稳,像往常一样精准,可右手小指不自觉地转了一下笔——那支笔早就没用了,只是习惯。
沈知意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没开口,而是转向主控台右侧的安全监控面板,调出全球信道舆情聚合视图。科研圈的讨论热度正高,论坛帖、学术邮件、开源社区提交的补丁代码接连弹出,一片热闹。但她往下拉,表情渐渐沉了。
“不对。”她说。
林墨阳抬头:“怎么?”
“你看这些官方通告。”她把几个窗口拖到主屏中央。先是欧盟数字安全局的紧急声明截图,标题写着《关于暂停所有神经共联类项目审批的通知》,发布时间就在三小时前。紧接着是北美联合技术监管署的公告,措辞更严厉:“基于潜在意识操控风险,即刻冻结境内所有脑机协同实验”。日本、韩国、澳大利亚也陆续发布类似文件,全部指向同一个理由:安全不可控。
林墨阳凑近看:“这不是谨慎,这是统一口径。”
苏挽月快速切换信源,翻找各国政府官网原始文件。“我查了发布路径,欧盟那份是从二级应急通道推送的,没走常规流程;北美的签发单位也不是常设机构,是个临时成立的‘跨域认知防护委员会’。”她顿了顿,“这些人以前根本不存在。”
江临川走到主控台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当年那个项目,也是这样——刚开始被称作“未来之光”,三个月后就被打成“伦理禁区”,最后连档案都被归为绝密。他低声说:“这不是反对技术,是怕技术失控之后,有人不再听命令。”
沈知意接话:“我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蛋糕。”林墨阳冷笑一声,“而且是那种切一口就会塌的巨型奶油蛋糕。”
没人笑。空气里那股刚发布成功时的松快劲儿,像被抽了真空,一点点瘪下去。刚才还跳动的合作信号,现在看起来更像是诱饵。
江临川重新坐回操作位,调出白皮书核心参数记录日志。他想看看哪一环出了问题,是不是某个算法模型暴露了深层漏洞。可数据链完整,验证哈希全部匹配,没有任何技术瑕疵能成为全面封杀的理由。
“不是内容的问题。”他说,“是我们发布了这件事本身,就成了威胁。”
苏挽月突然抬手,把一块副屏单独切出来。“等等。”她的声音紧了,“我刚收到一个异常流量警报。”
林墨阳立刻转头:“什么类型?”
“伪装成学术合作请求的数据包,IP来自瑞士某高校域名,但协议层用了非标准握手方式。”她快速拆解封包结构,“它试图读取我们的本地缓存路径,不是要资料,是要定位核心数据库的物理存储节点。”
江临川站起身,绕到她身后看屏幕。那串代码写得极巧,表面是格式工整的访问申请,底层却藏着探针逻辑,一旦通过验证就会反向注入追踪标记。
“不是普通黑客。”他说,“这是专业级情报手段。”
沈知意已经调出边境安防系统的共享日志接口。她输入几个关键词,筛选过去十二小时内所有越境行为记录。结果跳出一条异常信息:昨夜23:17,一名无身份登记人员通过滇西边境无人区进入境内,热成像显示其携带便携式信号屏蔽装置,行动轨迹完美避开了三级监控网和空中巡逻无人机的扫描盲区。
“不是偷渡。”沈知意说,“是渗透。”
林墨阳把最后一颗能量棒塞进嘴里,用力咬断。“时间点太准了。我们这边刚发完白皮书,那边人就进了国门。这不是巧合,是冲着数据来的。”
苏挽月的手指悬在触控屏上方,准备启动深度溯源程序。可她刚点开路由追踪模块,系统提示“目标节点已离线”。那个伪装成瑞士高校的IP地址,在被捕捉到五秒后彻底消失,连跳板服务器都烧毁了通信记录。
“干净利落。”江临川盯着黑下去的窗口,“不留痕迹,也不给反应时间。”
沈知意合上终端盖,右手搭在军用表表冠上,拇指轻轻摩挲。她在计算。从政策冻结到实体入侵,整个过程不到八小时。这意味着决策链条极短,执行效率极高,背后一定有高度协同的组织在推动。不是某个国家单干,是联合行动。
“他们不怕我们搞技术。”她说,“他们怕我们把技术公开。”
江临川点头。真正的恐惧从来不是落后,而是所有人都变得不再需要中心控制。一旦每个人都能直接接入高效协作网络,那些靠信息差维持权力的人,就会失去位置。
“所以现在怎么办?”苏挽月问,声音有点抖,但没退缩,“删库跑路?还是关机躲起来?”
“都不行。”林墨阳摇头,“我们跑了,别人只会以为心虚。而且这技术已经散出去了,就算我们关了,也会有人接着做。”
江临川看着大屏上最后一个熄灭的信号点,忽然伸手关掉了主照明灯。房间里只剩下终端屏幕的微光,映在四人脸上。他打开本地加密通道,建立了一个仅限四人访问的离线会议界面。
“我们不躲。”他说,“但我们也不能站着让人砍。”
沈知意明白他的意思:“留痕,但不暴露核心。”
“重建三层代理架构。”江临川继续说,“对外宣称主服务器停运,实际把关键模块转移到移动节点。林墨阳负责硬件改装,苏挽月做代码混淆,我和沈知意处理数据分流。”
林墨阳咧嘴一笑,这次没带半点轻松:“终于要玩真的了?”
“一直都在玩真的。”江临川打开随身硬盘,插入端口,“只是之前是考试,现在是实战。”
苏挽月深吸一口气,重新登录系统。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伪装指令,将真实数据库的访问路径藏进一段看似废弃的日志循环中。屏幕上跳出警告框:【此操作不可逆,确认执行?】
她看向江临川。他点了头。
她按下回车。
系统开始重构。进度条缓慢爬升,绿色光晕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与此同时,主控室外的备用电源自动切换,空调风量调至最低,所有外部通信端口转入休眠模式。
江临川坐在主操作位,右手小指再次转了转那支空笔。沈知意站在他侧后方,左手始终贴在军用表上,像在感受某种节奏。林墨阳蹲在设备柜前拆机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苏挽月盯着屏幕,双眼因长时间聚焦有些发干,但她没眨眼。
大屏最角落的一个小窗口还在运行。那是边境红外监测系统的实时画面。树影晃动,雾气弥漫。突然,某个坐标点闪过一道微弱的热信号,持续不到一秒,随即被系统判定为野生动物活动,自动清除。
可就在那一瞬,江临川眼角余光扫到了。他没出声,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