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十四秒后,系统日志归零,监控界面恢复常绿。江临川指尖悬在终端关闭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数字跳过03:17:28,像一根卡住的秒针。沈知意站在他右侧半步,左手压着手表表冠,指节微微泛白。她没动,也没再提“下一步怎么走”,但呼吸频率已经重新校准,回到那种任务状态下的标准节奏。
“不是误判。”江临川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什么,“刚才那几秒,连接层出现了非对称数据回流。它没走协议栈,是直接搭在神经通路上的。”
沈知意点头,视线扫过主屏角落的文明保险库全局视图。信号稳定,无异常波动。“对方在测我们之间的耦合强度。”她说,“不是攻系统,是试人和人的链接能不能当漏洞用。”
江临川右手慢慢收回,摩挲了一下银戒。他调出NCP缓存区的最后一段记录,重放时间线。画面里,两股生物节律波形短暂重叠,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共振峰,持续0.6秒后断裂。他放大那段波形,逐帧查看底层数据包结构,确认没有关键路径泄露。
“还在安全窗内。”他说,“但下次不一定。”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两人同时想到同一件事:封闭研究撑不了太久。他们现在掌握的东西,已经超出双人能控的范围。NCP的自主标记能力、意识渗透的试探手段、那个隐藏在边缘缓存集群后的影子节点——这些都不是靠躲能解决的。
“需要帮手。”江临川说。
“可信的。”沈知意补上。
他没立刻回应。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三下,像是在默念某个加密序列。两秒后,终端弹出一条离线信道请求。他输入一串代号:“星轨-启动”。加密协议自动生成四组动态密钥,分别指向两个本地终端、一个移动设备、一个未注册的匿名节点。
林墨阳的回复最快。十秒后,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他一头乱发,穿着印有“黑猫”字样的旧连帽衫,手里拎着改装过的便携终端箱。“刚上线就收到‘星轨’指令,出事了?”他把箱子放在桌上,顺手插上三接口供电线。
苏挽月来得稍晚。她推门时动作很轻,抱着一台超薄战术平板,刘海遮住右眼疤痕。她没说话,只是朝江临川点了点头,然后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快速接入本地网络。
“你们知道规矩。”江临川等人都落座后才开口,“接下来的话,出了这间屋,不能再提第二次。”
林墨阳收起惯常的嬉笑,正色点头。苏挽月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划过,启动了物理防窃听模块。
江临川调出投影界面,一张脱敏后的研究框架图缓缓展开。图上没有NCP的核心机制,也没有神经缓存的具体实现路径,只有几个抽象化的协同模型节点,以及一组经过模糊处理的威胁识别逻辑链。
“我们发现了一套能提前标记潜在意识侵蚀目标的机制。”他说,“原理不公开,但接口协议可以拿出来。”
“共享?”林墨阳眼睛亮了,“你是说,搞个开源项目?拉一群人一起看?”
“不是开源。”沈知意接话,“是有限协作。只开放接口层和验证模块,底层逻辑封死。任何人想接入,必须通过身份核验和行为审计。”
苏挽月抬头:“有人会拿去逆向。”
“肯定会。”江临川说,“所以我们设了三道门槛:第一,所有调用请求必须绑定实名认证;第二,单日调用次数上限五十次;第三,一旦检测到异常扫描行为,立即冻结权限并反向追踪。”
林墨阳吹了声口哨:“够狠。但这真能拦住人?黑市那边可不讲规矩。”
“拦不住也得拦。”沈知意说,“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普通攻击者。对方能精准切入神经连接的共振点,说明他们对意识耦合已经有初步建模能力。越晚公开,越被动。”
“可一旦公开,监管也会盯上。”苏婉月低声说,“我之前被许氏利用的事……要是被人翻出来,整个项目都可能被定性为风险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临川看着她:“你愿意加入?”
她咬了下嘴唇,然后点头:“我是被利用过,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最清楚他们怎么下手。我不怕被查,就怕没人查到底。”
林墨阳咧嘴一笑:“行,那咱们就是正规军了。以后别叫‘黑猫’‘银狐’,改名叫‘防火墙兄弟连’得了。”
没人笑。气氛依旧紧绷。
江临川调出另一张图,是三种可能后果的模拟推演。A路径:学术界响应,多家实验室申请接入,形成联合防御网;B路径:黑市开始竞价收购接口权限,出现伪造身份批量注册的情况;C路径:国安层面介入审查,项目被迫暂停,所有人接受背景复核。
“我们得为每种情况准备预案。”他说,“A类来了人,怎么筛;B类来了贼,怎么关;C类来了官,怎么答。”
讨论持续了四十七分钟。他们分组模拟应对流程,设计快速撤回通道,甚至预演了媒体追问时的标准回应话术。林墨阳负责技术门槛设置,苏挽月梳理权限分级逻辑,沈知意补充国家网络安全条例中的合规边界,江临川统筹整体架构。
最后,投影界面停在一个简洁的命名提案上:《神经共联协作倡议》。
“不叫白皮书。”江临川说,“就叫倡议。我们不做标准,只提建议。”
“低调点好。”林墨阳点头。
苏挽月忽然皱眉。她低头看了眼平板,手指快速滑动几下。“等等。”她说,“我这边日志有个异常。”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一分钟前,我的终端收到一次短时握手请求。来源IP跳转了三层代理,持续时间0.7秒,没留下任何数据包,但触发了底层协议嗅探器。”
沈知意立刻调取审计通道记录。江临川同步扫描本地存储同步状态。林墨阳拔下正在传输的U盘,切断所有外接设备。
“不是内部问题。”江临川说,“我们的通信信道被穿透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墨阳问。
“就在我们讨论权限分级的时候。”苏挽月声音有点发紧,“他们听到了全部内容。”
江临川站起身,手指在控制台划过,一键切断所有联网模块。临时文件自动转入物理隔离硬盘,投影界面瞬间黑屏。房间里只剩下应急灯的微光,映在四人脸上。
“今晚说的话。”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板,“不要再提第二次。”
没人应声。但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以为自己在密室中布局,其实早有人趴在墙外听了全程。
沈知意抬手看了眼手表,秒针走过第39格。她低声对江临川说:“换通信频率,所有后续联络走离线信道。”
林墨阳已经开始拆解终端外壳,准备手动清除缓存芯片。苏挽月抱着平板缩在角落,手指紧紧扣住边缘。
江临川站在主控位前,右手慢慢将银戒戴正。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片漆黑的投影墙,仿佛还能看见刚才那张协作框架图的残影。
外面没人,里面也没人。四个人都在原地,谁都没起身离开。
门没开,灯没灭,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林墨阳手里的螺丝刀尖抵在电路板上,还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