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还贴在认证区上,掌心与晶格面之间传来微弱的电流感,像是皮肤底下有细小的蚂蚁在爬。沈知意的左手仍按着军用表,投影界面没关,数据流还在跑,但速度慢了下来,像是系统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都没动。
倒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密钥合成完成那一刻,整个图书馆的空气都变了。星轨虽然断裂了几处,护盾也出现裂纹般的折射波纹,但那种持续压迫的震动停了。地下第七层的方向再没有传来敲击声,连之前扭曲的数据流都安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只剩余波轻轻晃荡。
“成了。”江临川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嘴角确实往上抬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但确实是笑了。十年了,从父亲消失那天起,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摸到了真相的边。NCP残片在他神经接口里安静地蛰伏着,没有触发回溯,也没有预载操作路径——它好像也累了。
沈知意呼出一口气,肩头往下落了半寸。她没说话,但手指从军用表边缘松开,指尖微微发抖。刚才那一秒,她以为自己会听见警报重响,或者系统直接熔断。可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光柱内部缓缓旋转的蓝光,越来越稳,像是沉睡多年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权限降级12%,但通道打开了。”她看着投影里的结构图,“外层屏障的加密协议正在解耦,深层数据库……应该能进。”
江临川点头,右手依旧贴着认证区,没敢撤。他知道这种级别的系统不会轻易交出控制权,哪怕密钥正确,也可能在接入瞬间反手锁死所有人。他得等,等一个明确的信号。
三秒后,光柱中央的旋转频率突然一顿。
紧接着,一道幽蓝色的缝隙从顶部垂直裂开,像是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没有火光,也没有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蓝,像是宇宙刚诞生时的第一缕光。
系统语音响起,平稳得不像机器:“核心协议已解封,欢迎接入NCPL主脑。”
江临川呼吸一滞。
成了。真成了。
他眼角余光扫向沈知意,发现她也在看他。两人谁都没笑,但眼神对上的那一秒,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我们真的做到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眼军用表,准备调出记录模块,把接下来的数据全部存档。她的手指刚碰上触控区,光柱内部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
那不是渐变的亮起,是直接炸开的强光,像高压电弧击穿空气,啪地一声在脑子里炸响。
江临川眼前一黑,又猛地恢复,但视野里全是碎片化的画面:实验室走廊、父亲的背影、一堆燃烧的代码像雨一样往下掉,还有他自己小时候坐在终端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机器人。
这些画面不是回忆,也不是幻觉。它们太清晰,太有序,像是被强行塞进他大脑的视频文件,一帧接一帧地播放,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分辨。
他手指抽了一下,差点从认证区滑开。
旁边的沈知意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半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左手死死扣住军用表边缘,指节发白,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的视野里全是错乱的文字流,像是几千个对话框同时弹出,每一条都在尖叫,内容却完全看不懂。她的听觉也开始失真,耳边嗡鸣不止,像是有人拿电钻在颅骨上打孔。
“怎么回事……”她咬牙挤出三个字,话音还没落,一股高频脉冲顺着晶格路冲上来,直灌两人的神经接口。
江临川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扯了一下,像是有人抓住他的后颈,硬生生拖进一条漆黑的隧道。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头顶是崩塌的天花板,脚下是碎裂的屏幕,远处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爸?”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那人没回头。
下一秒,整个场景炸成数据碎片,重新拼合成另一个画面:一台主机正在自毁,红色倒计时闪烁,父亲的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嘴里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
这些信息来得太猛,太密集,根本不是正常读取,而是硬灌。他的大脑像一块超载的硬盘,已经开始发烫。
沈知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她的战术思维向来以冷静着称,可现在,她连最基本的逻辑链都搭不起来。她想调出隔离协议,却发现自己的操作指令在半路就被打散,像是信号被干扰的无线电。她只能靠本能维持站立,右手撑住地面,指甲在晶格上刮出几道浅痕。
就在这时,光柱内部那道幽蓝缝隙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穿着旧式实验服,身形瘦削,头发花白,面容模糊,但轮廓和江临川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老式收音机接收到不良信号:“……临川……不要……继续……”
江临川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爸?”
人影没回应,只是抬起右手,似乎想指向什么。但话没说完,身体突然剧烈抖动,右臂从肘部开始数据化脱落,变成一串乱麻飘散在空中。他的脸也开始扭曲,五官错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
“系统……不稳定……快……断开……”声音越来越破碎,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清。
沈知意强忍头痛,左手迅速在军用表上操作,试图启动应急隔离协议。她知道这可能是AI程序在警告他们,但问题是——她调不出任何断连选项。
她盯着界面,眉头紧锁。
“不行。”她咬牙说,“协议执行失败。父亲AI不是外接程序,他是系统原生组件。强制断连会引发连锁崩溃,整个数据库可能直接炸掉。”
江临川没应声。他眼睛还盯着光柱里的身影,那个模糊的人形正一点点崩解,像沙雕被潮水冲刷。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挣扎,在试图传达什么,可信息传到一半就被切断。
“他在提醒我们。”江临川嗓音发哑,“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沈知意喘了口气,额角的汗滑到下巴,滴在晶格上,留下一小片湿痕。她知道江临川说得对。系统确实开启了,但他们没赢。反而像是打开了一扇不该开的门,放出了某种东西。
她抬头看向光柱,发现那道幽蓝缝隙比刚才宽了一倍,内部的数据流开始逆向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原本稳定的能量场出现了紊乱波动,空气中泛起细微的静电,连他们的衣角都在轻轻颤动。
“数据库在主动输出。”她低声说,“不是我们在读取它,是它在往我们脑子里塞东西。”
江临川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还是死死盯着认证区,双手没动。他知道一旦撤离,前功尽弃。可再这么下去,他们的意识可能会被彻底冲垮。
他能感觉到NCP残片在神经接口深处微微震颤,像是察觉到了危险,但它没有激活。这不是操作失误,也不是外部攻击,而是系统本身在反噬。金手指在这种级别的数据洪流面前,作用有限。
光柱里的人影已经快看不清了。只剩下半个头部轮廓,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最后几个字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别信……全部……数据……有……毒……”
话音未落,整个人像信号丢失般骤然消失,只留下一道残影在空中晃了两秒,然后彻底熄灭。
沈知意手指一僵。
“他说什么?”
江临川没回答。他盯着那道幽蓝缝隙,心跳加快。他知道父亲AI的最后一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们以为成功了,其实才刚刚踏入陷阱。
图书馆内一片死寂。
星轨不再闪烁,护盾不再波动,连地面的晶格都停止了微光流转。只有光柱还在运转,像一台独自运行的机器,无声地向外释放着高能数据流。
江临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黑色斑点。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撑不了三分钟。
沈知意靠在晶格边缘,左手还按着军用表,但屏幕已经黑了。她抬头看了江临川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两人都没动。
手掌依旧贴在认证区,身体笔直,呼吸沉重。
门开了。
但他们进不去,也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