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指还抠在耳麦外壳的刻线上,掌心贴着滚烫的焦土,整个人前倾着悬在半空。他没倒下去,但也没能站起来。视野里全是炸开的乱码,像被人往眼睛里塞了把碎纸片,每眨一次眼都像是被砂纸磨过。耳朵里的蜂鸣没停,反而更尖了,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抽,不是整条手臂那种剧烈抖动,而是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往上爬的神经性颤动,像有电流在骨头缝里来回穿行。
就在意识快要断片的瞬间,右手指尖传来一阵异样。
银戒突然变热了。
不是被体温烘出来的那种温,是内部发烫,像有一小段程序在金属环里跑起来了。那热度来得突兀,却让他脑子猛地清醒了一瞬——这感觉他认得。NCP残片激活时的特征,和系统检测不到的底层波动,就是这种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灼感。
他没时间细想,只凭着本能把注意力死死钉在戒指上。这是锚点,是现在唯一还能确认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咬牙,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去抓那段记忆:操作路径预载、0.1秒延迟回放、神经信号缓存……这些功能他练过上千次,哪怕闭着眼也能调出流程图。可现在不是比赛,不是调试,是命悬一线的同步接入,任何误差都会直接烧断神经链路。
但他必须试。
他强行压下杂音,在脑子里划出一道虚拟波形图。左边是他自己的神经输出频率,右边是沈知意的。两条线原本差得老远,一个高一个低,像两列错轨的火车。现在警报响成一片,说明系统正在暴力拉平它们,可身体扛不住这种硬对齐。他得自己调。
他先试着把自己的频率往下压,一点点靠近她的节奏。刚动一下,后颈接口就猛地一烫,整条脊椎像被铁钎捅穿。他闷哼一声,额头磕在地上,冷汗顺着眉骨滑进眼睛,辣得生疼。不行,不能硬追,她那边也在承受压力,节奏本身就不稳,追错了会一起崩。
他换思路。
把刚才她最近三次神经脉冲记下来,靠NCP的缓存机制短时保存。这不是预载操作,而是反向捕捉——把她的输出模式当成“已知动作”来分析。然后他算出下一个峰值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提前0.1秒把自己的信号相位微调过去,不是被动适应,是主动对齐。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差了半个毫秒,双源频率撞在一起,警报声陡然拔高,焦土上的紫芒猛地窜起半尺,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他能感觉到肌肉又开始失控,右腿抽了一下,差点跪实。
再来。
他咬住牙,重新抓取她的脉冲数据。这一次,他在脑内多跑了一遍模拟,确认时机无误后才执行调整。这一次,两条频率线终于没有剧烈碰撞,而是短暂地重合了一瞬——虽然只有不到一秒,但足够了。
数据流变了。
不再是红色逆流,也不是乱码洪流,而是恢复成断断续续的蓝光条纹,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但至少能看了。他喘了口气,视野边缘的噪点还在闪,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完全失序。
他不知道沈知意那边怎么样了,但他知道她没断。
她还在。
他抬眼,勉强聚焦。她依旧站着,左手还压在军用表上,掌心血迹已经糊满了表壳边缘。但她肩膀的震颤轻了,不是那种高频抽搐,而是稳定的微幅起伏。她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刚才慢,更深,像是在刻意控制输出强度。她在配合。
他知道机会来了。
立刻调动NCP,再次抓取她的最新脉冲,继续做预测性对齐。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缓存,而是把她的节奏当成基准线,主动把自己的信号往她那边靠。每一次微调都耗神到极点,像在高速公路上闭眼开车还要不断变道,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这条通道能稳住三秒以上,系统就会判定同步成功,自动转入低功耗校准模式。
焦土上的紫芒开始退。
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一圈圈从脚边缩回去,像是退潮的污水。红光警报也变了,从连成一片的尖啸,变成间歇性的闪烁,间隔越来越长。空气里的高压感没完全散,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临川的右手终于能动了。
他慢慢松开抠着耳麦的手指,改用手掌撑地,试图把身体往上推一点。手臂还在抖,但至少能听使唤。他半跪着,头低垂,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眉角。他没擦,也没抬头,全部注意力还在那两条频率线上。
沈知意察觉到了变化。
她没睁眼,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外部干扰减轻了,神经连路的压力骤降。她立刻抓住这个窗口,把输出功率压得更低,转为持续稳定的低频释放,就像给发动机降速降温。她的左手依然没松,但指力不再死撑,而是换成一种有节奏的按压,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江临川接收到了。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在回应,知道她在跟自己搭桥。他不再单方面牵引,而是开始留出微小的调整空间,让她能反过来影响自己的节奏。两人之间的频率差越来越小,从最初的剧烈震荡,到现在只剩下轻微的波动,像风平浪静前的最后一丝涟漪。
数据立方体的红光彻底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缓慢旋转的淡蓝色光环,贴着地面铺开,像水波一样漫过焦土。空气中那股烧焦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臭氧气息——系统进入稳定校准阶段的标志。
江临川终于抬起头。
他的视野已经基本恢复正常,数据流以蓝光条纹的形式平稳滚动,偶尔闪过几个字符,但不再断裂。他能看清沈知意的脸了。她额角全是汗,嘴唇发白,左掌还在流血,但她睁开了眼。
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
谁都没说话。
但他看懂了她的眼神——不是死撑,不是硬扛,而是清醒的、可控的坚持。她还在链路上,而且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银戒还在发烫,但热度已经开始回落。NCP完成了初步调节,现在只需要维持当前状态,等待系统自动完成后续同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寸。
还没完,但最危险的那段过去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把膝盖从焦土里拔出来一点,改成单膝跪地的姿势。体力没恢复,但意识回来了。他抬起手,用袖口蹭了下额头的汗,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知意也动了。
她终于把左手从军用表上移开,但没收回来,而是轻轻搭在左臂上,任由血顺着指尖滴落。她没看伤口,也没检查设备,而是抬起头,望向远处那道尚未激活的核心通道入口。
蓝光静静地照在她脸上。
江临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通道还是黑的,没有启动迹象。但他们都知道,只要这个同步窗口不破,接入只是时间问题。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银戒的温度已经降到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