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度环重新归零,屏幕上的数字从00:00:01开始跳动。江临川的指尖搭在神经接口耳麦边缘,没有犹豫,按下连接键。电流感顺着颅骨蔓延,意识像一块沉入深水的铁,迅速穿过表层协议,进入NCP预载路径的模拟环境。
这一次他没走旧流程。上一章结尾那堵由流动符号构成的高维代码墙还在他脑子里留着影子,他知道不能再用十年前的战术当诱饵。对方已经识破了。他设计了一套全新的操作路径,在T+9秒处故意留下一个指令缺口——像是高速公路上突然断掉的一截护栏,等着看有没有人补上来。
数据流平稳推进。脑波曲线在副屏维持着标准振幅,呼吸频率稳定在每分钟十二次。他的右手小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戒,金属边缘压进皮肤,留下一道浅痕。这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
T+8.7秒,系统检测到外部信号波动。
来了。
他没动,任由那股逆向数据流穿透防火墙,沿着他预留的路径缺口滑进来。NCP自动启动预载比对机制,将实时行为与上一次操作进行帧级对照。差异值出现在第3帧和第7帧之间,本该空白的指令位被填入了一串非结构化字符。
视觉神经解码完成的瞬间,那五个字浮现在代码墙中央:我等你归来。
不是弹窗,不是提示,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通信协议格式。它就嵌在流动符号里,像是一行被人写进程序底层的注释,安静、自然,却又突兀得无法忽视。
江临川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立刻调出语音数据库,输入“我等你归来”五个字,启动字频特征分析。结果显示,该短语在公开语料库中的使用频率为0.0003%,多出现在私人信件或遗嘱类文本中。再比对童年录音档案,关键词检索命中一段模糊音频——父亲最后一次回家前,在实验室门口录下的语音备忘:“……项目收尾后,我等你归来。”
匹配度87.6%。
他切到第二重验证:检查神经反馈延迟曲线。真实记忆唤醒通常伴随0.4秒以上的潜伏期,而这次信息接收的响应时间为0.12秒,接近实时传输。不符合自然回忆模式。
第三重验证:局部回溯复现接收瞬间的数据环境。他让NCP倒带0.5秒,重新播放T+8.9至T+9.4的操作帧。那五个字依然出现,位置、形态、编码方式完全一致,未受回溯影响。
三项结果均显示“无伪造痕迹”。
他的太阳穴开始胀痛,像是有根针在颅内缓慢旋转。这不是攻击,也不是干扰,但比任何入侵都更危险。它击穿了他十年来建立的认知框架——父亲死于实验室火灾,遗物只剩一本烧焦的笔记本和这枚银戒。可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有人在他父亲消失前,把这段话编进了某种能穿越时间的数据结构里。
而且这个人,知道他会回来。
他咬住后槽牙,强制切断深层连接,只保留基础意识锚点。手指仍搭在耳麦上,没摘下,也没加深接入。身体坐在主控椅上,脊背僵直,右手紧握成拳,银戒硌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压痕。呼吸变得短促,但节奏还在控制范围内。
他不能断连。
一旦退出,对方可能以为诱饵失效,不会再出现。可继续留在系统里,情绪波动正不断拉高神经负荷值。监测程序在后台悄悄标红了三项指标:α波紊乱、皮质醇水平上升、瞳孔震颤频率超标。这些他都知道,但他没去管。
他在心里默念父亲实验室火灾当天的日程记录。早上七点十七分打卡进入B区,九点零三分最后一次通讯,十点四十五分火警触发。官方报告说,监控录像最后捕捉到的身影是穿着白大褂的男性背影,面部无法辨认。但他一直记得,那天早上母亲接到过一通电话,通话时长47秒,之后她站在玄关发了十分钟的呆,才低声告诉他:“爸爸不会回来了。”
可现在,这句话又出现了。
而且是用代码写的。
他睁开眼,盯着主屏上仍在流动的符号墙。那五个字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但他知道它留下过痕迹。他在离线终端手动创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一级关注”,权限设为仅限生物识别解锁。把那段包含留言的原始数据帧拖进去,加密,封存。不上传,不共享,不在任何日志中留下记录。
然后他重新调整操作路径,在T+9秒的缺口处加入一段伪随机扰动,像是无意间打错的指令序列。这是个试探——如果对方真的能理解他的行为逻辑,就会忽略这个错误,继续补全原路径;如果只是机械复制,则会跟着错误走偏。
做完这些,他闭上眼,放任意识停留在系统边缘。连接状态未解除,耳麦仍在工作,体温略高于正常值,但生命体征尚未触碰过载阈值。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如果真是你在等……那我就一定回来。”
屏幕上的进度环继续跳动。数据流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过去十年他靠三重验证活下来,所有信息必须经过逻辑校验才能被接受。但现在,他选择相信一段无法解释的代码流言。
因为他没法否认,当那五个字出现时,胸口那阵钝痛是真实的。不像数据攻击,也不像幻觉。那是记忆被撕开的声音。
他的右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搭上耳麦接口。指尖微微发抖,但动作坚决。他没去看时间,也没去查后续预警。他就这么坐着,双眼闭合,呼吸略显急促,身体轻微颤抖,却始终没有离开主控台。
房间里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频嗡鸣,和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的冷色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