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耳麦重新贴合神经接口,电流感顺着后颈爬上来,像有根细线在脑内轻轻一扯。他没动,手指悬在终端触控区上方,等系统完成低频同步。主控屏还停在上一章最后的画面——冷区扩张曲线、微震频率偏移值、B区光纤熔接记录,全都静止着,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数据标本。
沈知意站他斜后方,左手搭在战术腰包拉链头,右手轻点腕表侧键,调出环境监控后台。红外扫描仍在运行,但更新频率降到了每三十秒一次。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外部无异常波动。
江临川开始操作。
他没走常规路径,而是启用本地缓存中的历史行为日志作为探针,反向注入深层数据库。这是黑客的老手段,叫“影子比对”——用自己过去的合法操作痕迹伪装成系统内部调用,绕过权限校验。NCP残片在这类操作中不会主动触发,但它会默默记录每一次输入输出的时间戳和数据流向,像一块自动备份的黑匣子。
屏幕闪了一下,界面跳转到一个灰蓝色调的日志层。这不是标准结构,字段排列混乱,时间轴有断层。江临川皱眉,滑动滚轮往下翻。大部分条目都是加密碎片,只能看出是某种资源调度指令,但有两行记录让他手指顿住。
**[NCP信号接入] 节点A7 | 时间戳:23:17:48.003 | 操作类型:路径预载**
**[NCP信号接入] 节点D2 | 时间戳:23:17:48.003 | 操作类型:路径预载**
完全一致的操作,同一毫秒级时间戳,却出现在两个物理隔离的服务器节点。
他放大查看细节。两段日志的哈希值相同,连数据包尾部的校验码都分毫不差。这意味着不是巧合,也不是系统误读。同一个程序,在同一瞬间,于不同位置完成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有问题。”他说,声音压得很平。
沈知意凑近,目光扫过屏幕。她没问是什么问题,直接调出权限追踪图谱,想看这两条记录的来源路径。结果弹窗提示:“溯源失败:日志片段已被标记为‘非活跃副本’,禁止回溯。”
“副本?”她低声重复,“系统怎么会给自己打这种标签?”
江临川没答。他把两段日志拖进对比框,逐行拆解。参数、协议版本、信号强度……全都一样。唯一能区分的,是它们被写入存储介质的物理地址不同。一个在东区阵列,一个在西区冷备区,中间隔着三层防火墙和独立供电系统。
这不合理。NCP残片只绑定他的神经接口,不可能被复制或远程调用。更别说在同一毫秒启动两次。
他退出日志层,切换到本地设备记录,调出自己半小时前最后一次真实操作的时间戳:23:16:12.917。然后返回刚才那两条“分身”日志,发现它们发生在整整一分三十五秒之后。
时间对得上潜入流程——那时他们刚突破气密门,进入安全区,所有设备处于静默状态,没人进行高阶操作。
可系统里却显示,NCP在那个时间点执行了路径预载。
“我没动。”他说,“那时候我在记震动波形。”
沈知意盯着屏幕,指尖在腕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她只在极度专注时才有。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战术腰包取出便携终端,输入一串指令,调出此前备份点的实验记录日志。
“我们上次测试桥接稳定性的时候,你用NCP做过三次模拟推演。”她说,“我记得系统生成了三份临时缓存。”
江临川点头。
她快速翻找,但在对应时间段的日志区域,出现了一块空白区块,标注为“已清除:冗余数据包”。
“清了?”江临川靠过来。
“不是正常清除。”她指着旁边一条残留记录,“系统日志显示,这块数据是被一个高权限指令主动抹除的,操作者ID为空,时间正好是昨晚三点十七分。”
两人对视一眼。
江临川重新看向那两段“分身”日志。如果当时的实验缓存真的被提取过,哪怕只是镜像拷贝,也意味着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过NCP的行为轨迹。
而更可怕的是——系统居然承认这个拷贝的存在,并把它当作合法实例登记进了日志。
“它不觉得这是入侵。”沈知意说,“它认为那是正常的NCP活动。”
江临川手指无意识摩挲耳麦边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某个存在,已经能在不惊动系统的情况下,让复制体通过身份验证。就像两个人刷同一张门禁卡,安保系统却说“都是本人”。
他调出节点地图,将A7和D2的位置标红。两点之间没有直连通路,必须经过中央调度模块。但如果有一个隐藏的桥接通道,比如利用旧零件上的能源触点做跳板……林墨阳的设想,或许早就被人用过了。
“不是现在才有的。”他说,“这事可能一直都在发生。”
沈知意没反驳。她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标记为“NCP相关”的日志条目,筛选出时间戳重叠或操作模式雷同的记录。结果跳出十几组可疑数据,分布在不同日期、不同节点,但行为特征高度一致:都是路径预载,都是0.1秒延迟启动,都是单次试运行后立即终止。
“你在比赛里的那些极限操作……”她声音低下来,“有没有可能,不止你一个人在用?”
江临川没吭声。他想起自己每次逆转让胜的关键时刻,那种大脑突然“多想一遍”的感觉。他曾以为那是训练积累的结果,是肌肉记忆的极致体现。但现在看来,也许每一次“预载”,都被悄悄复制了一份。
他打开个人设备记录,检查NCP残片的运行状态。一切正常,无外部连接,无异常读写。程序本身没变,可它的影子,已经在系统的暗处跑出了好几圈。
“有人在收集我的操作习惯。”他说,“不是为了破解,是为了重建。”
沈知意看着他,没问“重建谁”。她知道答案太近了,不能说。
她退回主控屏,把所有可疑日志打包压缩,准备做离线分析。文件生成到98%时,进度条突然卡住,接着弹出提示:“检测到相似数据特征,是否合并至‘NCP-α’归档目录?”
两人同时绷紧。
“α?”江临川盯着那个字母。
系统没有解释,也没有列出该目录的权限信息。它只是安静地等着确认,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沈知意按下取消,强制中断传输。压缩包保留在本地,但命名已被自动改为“副本冲突_待审核”。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说,“他们已经有分类标准了。”
空气里只剩下终端风扇的低鸣。远处冷却液管道还在滴水,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
江临川坐回椅子,盯着屏幕上那两段并列的日志。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操作,仿佛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先于意识抬起了手。
他没动表情,也没发出声音。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右手小指微微颤了一下,那是戴银戒的位置。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短促一按。然后退开半步,继续盯着主控屏,确保没有新的提示弹出。
时间过去六分钟。系统再未发出任何异常提醒。那两段日志依旧静静躺在日志层,像两枚嵌入数据流的钉子,不动,也不消失。
江临川终于开口:“我们之前以为,NCP是我唯一的底牌。”
沈知意看着他。
“但现在看来,”他慢慢说,“它可能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了。”
他抬起手,再次摩挲耳麦边缘。这一次,动作更慢,像是在确认某个开关是否还在原位。
主控屏的光映在他眼里,一闪,又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