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推开车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晨雾卡在老城区的楼宇之间，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灰。他站直身子，黑色卫衣的帽子滑落，露出半张脸，右手指习惯性地蹭了蹭银戒。沈知意从副驾下来，战术西装的袖口被车门夹了一下，她没急着整理，而是先看了眼前方。
那栋楼还在。
外墙斑驳得厉害，水泥块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锈成暗红色的钢筋。窗户基本都碎了，只剩下空框对着天空。一块歪斜的铁牌挂在门柱上，字迹模糊，只能认出“研究中心”三个字还勉强连着笔画。院门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栅栏，下半截被藤蔓缠死，上半截挂着一把生锈的链子锁。
江临川从背包里抽出一把钳子，咔的一声剪断。铁链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你来过？”沈意问。
“看过几次。”他说，“没进来。”
两人并肩往里走。脚底踩碎的玻璃碴子发出细碎的响。主楼侧门虚掩着，木框变形，门板裂开一道缝。沈意伸手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老骨头被硬掰开。
里面比外面更糟。
走廊地面塌了一块，露出底下交错的管道。墙皮全掉了，电线垂下来，像干枯的藤。他们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往里走——左转，再右转，尽头是实验室原址。门已经没了，只剩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江临川站在门口，没动。
沈意也没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树苗，裹在麻布里，根部沾着湿土。她解开绳子，轻轻放在地上。
“要现在种？”她问。
“就这儿。”他说，“原来操作台的位置。”
两人把工具拿出来。铁锹是昨天准备好的，不算新，但刃口还利。江临川蹲下，开始挖坑。土很硬，混着碎砖和混凝土渣，铲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沈意接过锹，换他休息。两人轮着来，节奏默契，像过去无数次调试服务器时那样，一个敲代码，一个查日志，谁卡住了就换手。
坑挖到四十公分深，差不多了。
他们把树苗放进去，扶正，慢慢填土。樱花树不大，主干细，枝条修剪过，顶端留了几个芽点。沈意一边培土一边用手压实，怕有空隙。江临川从背包里拎出一桶水，浇下去。水渗进土里，留下一圈深色痕迹。
“能活吗？”她问。
“这种树皮实。”他说，“栽哪儿都能长。”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西装下摆轻轻晃。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目光落在墙角一块石碑上。那是原先立在楼前的奠基石，现在倒在地上，半埋在灰土里。她走过去，用鞋尖拨了拨，看清上面刻的字：“华国神经工程研究中心 建于2032”。
“你爸那时候就在？”她问。
“嗯。”他说，“三十七岁，项目主管。”
她没接话，只是多看了两眼那行字。
江临川走到树旁，蹲下，手指碰了碰树干。树皮粗糙，带着新生植物特有的涩感。他想起第一次进全息战场那天，手也是这么搭在控制台上，冷的，金属的，但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那天你也在。”他忽然说。
“哪天？”
“我第一次公开用NCP回溯。”他说，“你在后台盯着数据流，发现延迟异常，但没上报。”
她轻笑一下：“我以为是设备抖动。”
“不是。”他说，“是你信我。”
她没否认，只是看着树，说：“现在这棵树，也算有个见证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人退后几步，站在一起看那棵树。它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央，周围全是残垣断壁，只有它带着一点绿意。阳光这时候终于穿过云层，照在树梢上，嫩芽边缘泛出一点金。
“你说得对。”沈意开口，“不是告别。”
“是出发。”他接上。
她侧头看他：“你知道接下来最难的是什么吗？”
“不是技术。”他说，“是让人愿意从头学。”
“对。”她说，“没人喜欢基础课。都想直接上手攻防演练，搞渗透、挖漏洞，听着刺激。可要是连权限分级都不懂，迟早把自己炸出去。”
“所以得有人教。”他说，“而且得教得明白。”
“我来。”她说，“你给的案例我都存着，脱敏过的，能当教材。”
“远程也能调沙盒。”他说，“你上课需要演示，我随时配环境。”
她点头：“tight。”
他一顿：“你还记得这个？”
“记住了。”她说，“就是默契的意思。”
他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刹车声，城市彻底醒了。他们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提走。直到一只麻雀落在树杈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江临川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转身往门口走。沈意跟上。
走到院外，他停下，回头。
树还在那儿，不动，不响，只等着时间把它拉长、撑开、变成遮蔽一片土地的东西。
他没说话，抬手拉上了卫衣帽子。
沈意也回头看了一眼。
风吹起她的西装领子，她抬手按住，然后迈步向前。
两人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一路延伸，盖过碎石，盖过断墙，盖过所有被遗忘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