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把车停在康复中心地下车库B区,钥匙还捏在手里。车窗外的天色灰白,傍晚将至未至,楼体玻璃映着冷光。他没立刻下车,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林墨阳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基金会那边说康复中心的孩子今天状态不错。”他点开,又关掉,锁屏,放回口袋。
电梯上行,数子跳到三楼时门开了。走廊安静,只有远处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像是步态矫正仪在循环调试。沈知意站在监控观察区门口,战术西装外套没脱,左手腕上的军用表正对着墙面时钟校准时间。她听见脚步转过头,看见是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她怎么样?”江临川问。
“刚结束一轮站立训练。”沈知意侧身让开,“第三次尝试独立迈步,失败了。现在情绪不太稳。”
江临川走进观察室。单向玻璃后是步行训练区,面积不大,铺着防滑软垫,四周装有可调节高度的扶手轨道。少女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们,头发扎成低马尾,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面前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刚才摔倒时膝盖磕出来的。
“再试一次。”她突然开口,声音哑,但坚决。
康复师蹲在她旁边,轻声劝:“今天已经练了四十分钟,肌肉反馈还在波动,强行继续可能拉伤。”
“我不怕疼。”她说,“我只想走一步,哪怕半步。”
康复师沉默几秒,点头起身,退到安全区。系统启动提示音响起,轨道自动调整到最低支撑档位。少女双手撑住扶手,一点点把身体往上抬。她的腿被支架固定着,肌电传感器贴在大腿外侧,实时传输信号到主控屏。
她站起来了。
脚掌贴地,重心前移,左腿刚抬起一寸,右膝突然打弯,整个人向前扑倒。她用手肘硬生生撑住地面,没让脸撞下去,但肩膀重重磕在垫子边缘,闷哼了一声。
没人上去扶她。
她自己撑回来,喘着气,手指抠进垫子缝里。
“神经信号延迟0.3秒。”江临川盯着主控屏低声说,“动作意图出现在前额叶,但运动皮层响应滞后,肌肉激活顺序错乱。”
沈知意看他一眼:“你看得出来?”
“看出来了。”他说。
他没说的是,就在她第一次抬腿的瞬间,他右手小指的银戒微微发烫,NCP残片自动激活。它捕捉到了她脑内那道微弱的神经冲动路径,并以0.1秒的延迟进行了预载——就像他在赛场上无数次复盘死亡路线那样。
而现在,这条路径正在反向作用于他的感知系统。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前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数据轮廓:一条虚线从她大脑延伸至脊髓,再到双腿,中途在腰椎段出现断裂式衰减。NCP正在尝试重建连接模型。
“系统能做点什么?”沈知意问。
“可以微调输出频率。”江临川走到控制台前,假装操作界面,“把预刺激信号提前一点,让她肌肉提前准备。”
他输入了一串隐蔽指令。NCP通过神经接口,将她上次成功的微弱动作模式提取出来,以极低强度耦合进她的运动神经通路——不是替代,而是引导,像有人在她意识深处轻轻推了一下。
少女深吸一口气,再次起身。
这一次,她抬腿的动作没有迟疑。左脚向前挪了半步,落地时虽有些晃,但站住了。
她愣住,低头看自己的脚。
“你做到了。”康复师轻声说。
她没回应,咬着嘴唇,试着动右腿。膝盖仍抖,但她慢慢压住颤抖,往前拖了一小段距离。两步,然后第三步。
“啪”的一声,支架报警,提示负荷超限。她身子一歪,跪在地上。
但她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笑,手指抓着地板,嘴里重复:“我走了……我真的走了三步。”
监控室里没人说话。
江临川盯着主控屏上的生物信号图谱。第二次迈步时,她的脑电波与肌电信号同步率提升了17%,这个数值不可能靠意志力在一天内达成。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这不像是偶然进步。”
“可能是系统刚好调到了合适参数。”他语气平淡。
“你改了什么?”
“没改具体设置。”他说,“只是让系统记住她刚才那一下的感觉,再给她一次机会。”
沈知意没再追问。她拿起通讯器,按下频道键:“给她放音乐。”
几秒后,训练室里响起一段轻缓的钢琴曲,是少女入院时登记的最爱曲目。她抬头望向天花板,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感受身体里某种陌生的变化。
休息二十分钟后,她提出要再走一次。
这次她不要轨道辅助,只靠自己。
她扶墙站起来,双脚平行,重心缓慢前移。第一步还算稳,第二步右腿发力不足,身子一斜,她马上调整重心,左手迅速撑住墙面,没倒。
第三步,她迈出去了。
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地,额头磕在墙角护条上,发出一声闷响。
“够了!”康复师冲上前,“今天不能再练了!”
少女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终于崩溃大喊:“我不行了!我永远都站不起来!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走,可我的身体根本不听我的!”
她捶地,哭得撕心裂肺。
江临川走出监控室,穿过走廊,推开训练室的门。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你刚才那三步。”他说,“比别人跑一百米还难。但你已经走过一次——这就够了。”
她抬头看他,满脸泪水,眼神里全是挫败。
“我不信。”她抽噎着,“我连第四步都迈不出去。”
“你不需要相信。”他说,“你只需要再试一次。”
他没提NCP,也没说系统会帮你。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看一个即将放弃操作的新手学员。
“你不是在走路。”他说,“你是在重新学会怎么动。”
她喘着气,慢慢止住哭,盯着自己的脚。
五分钟后,她撑着墙,再一次站起来。
江临川站在她斜后方,右手小指无意识摩挲银戒。NCP再次激活,基于前三步的神经模式进行毫秒级微调,在她抬腿瞬间优化髋关节发力顺序,降低膝关节负荷阈值。
她迈出第四步。
踉跄半步,身子前倾,但她没倒,左手及时扶住墙面,稳住了。
第五步,她继续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停。直到第六步落地,她整个人脱力,滑坐到地上,但嘴角扬了起来。
“我走回来了……”她喃喃,“我真的走回来了。”
康复师蹲下检查她的腿部状况,轻声提醒该休息了。她点点头,被人扶回轮椅,毛毯盖上双腿,目光始终没离开自己刚刚走过的那段地面。
江临川回到监控室,调出最后一段训练录像,另存为一个未命名文件,保存在加密分区。主控屏自动清除操作记录。
沈知意站在窗边通话,声音压得很低:“阶段性成功……对,初步行走能力恢复,有视频记录,随时可以移交后续流程。”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他:“你觉得还能走多远?”
“现在说这个太早。”他说。
楼下传来清洁车经过的声音,走廊灯光明亮均匀。少女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手指轻轻碰了碰脚背,像是在确认什么真实的东西。
江临川最后看了一眼监控画面,关掉系统电源。
他转身走向电梯,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