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视线在晨光中停了三秒,然后他抬起手,把神经接口耳麦从头上摘了下来。金属触点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某种开关被切断。他的手指有点抖,但动作没停,顺手塞进了战术背包的侧袋。
沈知意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右手小指上的银戒——那枚戒指蹭着拉链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她记下了这个细节。
林墨阳靠在墙边啃完最后一口能量棒,包装纸捏成一团,扔进回收桶。“我说,咱们真不睡会儿?”他抬头看了眼顶灯,“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没人回应。
江临川靠着舱壁坐下,背脊贴着冷钢板,呼吸比刚才沉了些。他闭上眼,NCP的预载路径还在脑内循环,像一段自动播放的录像,重复着他最后一次接入主控系统的操作流程。这是习惯,确认漏洞,排除风险。可这次,循环卡了。
某个节点出现了偏差。
他眉头动了一下,没睁眼,只是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笔——但他手里并没有笔。
沈知意注意到了。她走过去,蹲下身,声音压低:“你还好吗?”
江临川睁开眼,点头。“没事。就是……有点累。”他说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冰凉。
林墨阳也站直了身子:“你这‘有点累’的样子,跟我上次通宵改代码快猝死差不多。”他翻出终端平板,调出生命体征监测界面,“要不先做个基础扫描?你这神经负荷值昨晚就冲顶了,现在别崩在安全屋里。”
江临川想拒绝,但沈知意已经伸手接过平板,点了启动。医疗模块嗡了一声,蓝光扫过他头部和肩部区域。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几秒后定格。
“神经接口残留电位异常,脑波α段持续震荡,建议立即断网休眠至少六小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操。”林墨阳看着数值,“你这哪是累,你是快烧了。”
“还能撑。”江临川说。
“不能撑。”沈知意直接合上平板,“你现在不是在打排位赛,是真会死。”
江临川没再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清醒,NCP就不会真正关闭。它在后台运行,像一个不肯关机的老系统,不断回放、校验、预载。而每一次回放,都在消耗他的神经带宽。
林墨阳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折叠担架。“行吧,不自愿也得强制了。”他打开通讯频道,“安全屋B区,请求开启临时医疗舱,编号七,紧急接入。”
五分钟后,医疗舱门滑开。白色的无菌空间亮起柔光,床面自动调整为半卧姿态。江临川自己走过去躺下,动作还算利落。沈知意站在床边,帮他接上监测贴片,手指在他腕动脉处多停了一秒。
“心跳偏快。”她说。
“紧张。”江临川扯了下嘴角。
沈知意没笑。她退后一步,让出位置给自动注射臂。一针镇静剂推入静脉,药效来得很快。江临川的眼皮开始发沉,呼吸慢慢变深。
林墨阳坐在外侧监控台前,盯着各项指标。“医生说观察两小时,没问题就能撤了。”他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你可别给我整出个植物人剧情啊。”
江临川没回应。他已经闭上了眼。
沈知意站在床尾,目光落在监护屏上。心率:72,血压:118/76,血氧:98%。全都正常。但她盯着脑波图,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α波不该这么高。
而且是周期性脉冲,间隔0.1秒,像某种节拍器在敲。
她没动声色,悄悄截取了最近三十秒的数据流,存入加密缓存。然后调出历史对比图——那是江临川上次高强度接入后的记录。两幅图并列,差异明显。这一次的波动更密集,更有规律,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
林墨阳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
“你看这个。”她把屏幕转向他。
林墨阳凑近看了几秒,脸色变了。“这他妈不是神经过载,这是……他在跑程序?”
“人在昏迷状态,不可能主动运行。”沈知意低声说,“除非是NCP自己启动了。”
“可NCP不是只能预载操作路径吗?又不是AI,还能自主循环?”
沈知意没答。她盯着江临川的脸。他的眼皮在动,眼球在快速震颤,像是在梦里看高速画面。嘴唇微张,呼吸节奏出现细微错位——每三次吸气,有一次延迟0.1秒。
和脑波同步。
“我去叫医生。”林墨阳拿起通讯器。
“等等。”沈知意按住他手腕,“先别惊动别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可他这样子……不太对劲。”
“我知道。”沈知意盯着屏幕,“但我更知道,一旦上报,上面会立刻切断他的神经连接,甚至可能冻结身份权限。他醒不来,就等于废了。”
林墨阳咬了咬牙。“那你说怎么办?”
“再观察五分钟。如果波动继续加剧,再联系医生。”
林墨阳点头,重新坐回监控台。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轻响。
三分钟后,脑波图突然跳变。
高频震荡突破阈值,δ波与β波同时激活,形成罕见的交叉峰。监护仪发出短促警报,但只响了一次就自动消音——系统判定为“非危急波动”。
沈知意的手指悬在呼叫键上方,没按下去。
床上的江临川,手指忽然动了。
不是抽搐,是精确的动作——食指与中指微微弯曲,像在敲击虚拟键盘。接着是左手,拇指划过空中,做出确认指令的手势。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失败,动作重置。
第四次,成功。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沈知意看清了那个操作路径。那是他在发射井主控室执行病毒植入时的第一步——跳频伪装协议的启动序列。完全复刻,分毫不差。
但这不是回忆。这是回溯。
而且是自动触发。
“他……在重演?”林墨阳声音发紧。
“不止。”沈知意盯着屏幕,“他在试错。每一次失败,系统都会重置,然后重新执行。就像……有个备份在帮他练手。”
“可他人都昏迷了,谁在控制?”
“不是谁在控制。”沈知意低声说,“是NCP自己在运行。它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开始追溯江临川的操作记忆。”
林墨阳愣住了。“这玩意儿……成精了?”
沈知意没回答。她看着江临川的脸,发现他的睫毛又开始颤动,幅度比之前更大。呼吸频率再次变化,这次是0.08秒的延迟,正好对应NCP预载窗口的最小单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故障。
这是觉醒。
江临川的意识,正在被某种机制拖入深处。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不断重复的操作路径,像一条无限循环的隧道。而他,正站在入口。
医疗舱内,灯光依旧柔和。
监护仪的数字稳定跳动。
林墨阳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平板,眼睛一眨不眨。沈知意站在床边,手指轻轻搭在床沿,掌心朝下,像是随时准备按住什么。
江临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