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城·镇北侯府·地牢深处
这里并非寻常关押犯人的肮脏囚室,而是一间经过特殊改造、干净却异常坚固的石室。
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几个隐蔽的气孔,以及石桌上唯一的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潮湿的石材气息。
慕容晟被囚禁于此已有三日。
他脖颈上的剑伤已经过处理包扎,不再流血,但动作稍大仍会牵扯疼痛。
他穿着一身粗糙的灰色布衣,头发散乱,脸上那种阴柔矜贵的苍白,如今变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的石壁,对送进来的、还算干净的食物和水,也几乎不动。
失败,囚禁,从一方少主沦为阶下囚,这种巨大的落差和耻辱,几乎摧毁了他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求死未成,反而更添屈辱。如今,他只觉万事皆空,心如死灰,只求一个痛快。
石室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被缓缓推开。
慕容晟眼皮都没抬一下。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停在石室中央。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慕容晟。”
慕容晟身体僵了一下。这个声音……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到了站在油灯光晕边缘的萧烬
。依旧是玄衣,身姿挺拔,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眼睛,明亮而深邃,正平静地审视着他,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得意,只有一种令人更加不安的冷静。
“呵……”慕容晟扯了扯嘴角,发出干涩的嗤笑,“镇北侯……亲自来送我一程?真是荣幸。”
萧烬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走到石桌旁唯一一张椅子前,拂衣坐下,目光依旧落在慕容晟身上:“我来,不是杀你。”
慕容晟灰败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萧烬,带着一丝疑惑和嘲讽:
“不杀我?留着羞辱?还是想从我这里挖出什么慕容家的秘密?
省省吧,萧烬。我虽然败了,骨头还没软到那份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对慕容家的秘密,兴趣有限。”萧烬语气平淡,“烈阳已入我手,该知道的,苏墨和青书自然会梳理清楚。至于羞辱你……”
他顿了顿,“并无必要。”
慕容晟皱起眉,完全不明白萧烬想干什么。
“我留着你,”萧烬缓缓道,“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有用?”慕容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一个亡国之俘,阶下之囚,能有什么用?替你招降纳叛?
别做梦了,那些墙头草早就倒向你,剩下的硬骨头,也不会因为我而改变。”
“不。”萧烬摇头,“我不需要你出面做任何事。你只需活着,安安分分地活着。”
他身体微微前倾,灯火映照下,他的面容更清晰了些,神情认真:
“我会在寒渊城外,寻一处清净别院,将你安置在那里。
你可以带上你父亲留下的、或你自己喜欢的典籍、乐器、甚至你收藏的那些酒杯。
那里会有仆役伺候,也会有人看守,但你只要不试图离开或传递消息,生活起居,研究学问,悉听尊便。”
慕容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烬:
“你……你想软禁我?还让我过这种……这种日子?萧烬,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主意很简单。”萧烬直视着他,
“第一,你活着,慕容氏的宗庙祭祀,便不算彻底断绝。
这对于安抚一部分仍有旧情的烈阳遗民,有益处。
第二,你父亲慕容灼,虽然与我为敌,手段卑劣,但毕竟是一方雄主,执掌烈阳数十年。
他的人生,烈阳的兴衰,西域商路的变迁,甚至与朝廷、与其他势力的往来……
这些,是历史的一部分。”
萧烬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我需要有人,将这些记录下来。
客观地,详细地,从一个亲历者、一个失败者的角度记录下来。
不是歌功颂德,也不是一味贬斥,而是尽可能真实的回忆与反思。
你可以写你父亲的雄才与过错,写烈阳的繁华与痼疾,写你自身的经历与悔恨。
笔墨纸砚,我会提供。时间,你也有的是。”
慕容晟彻底呆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自己的结局,被斩首示众,被秘密处决,被长期折磨,甚至被当做战利品游街……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礼遇”的软禁,甚至还赋予他“着书立说”的使命。
“你……你不恨我?我囚禁你姐姐五年,甚至……”慕容晟声音干涩。
“恨。”萧烬的回答干脆利落,眼中寒意一闪而逝,
“我恨你父亲,也恨你。但恨意,不能代替理智。
杀了你,固然痛快,但除了宣泄情绪,于大局何益?
留着你,发挥你最后一点‘用处’,同时让你在余生中,
日日面对自己的失败和过往,或许……是另一种‘惩罚’。”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慕容晟:
“选择权在你。你可以选择接受这个安排,
在别院里度过余生,用笔墨与自己的过去和解,或继续沉沦。
你也可以选择继续求死,我成全你。
但那样,慕容氏最后一点体面,以及将这段历史如实留予后世的机会,也就随你而去了。”
说完,萧烬不再看他,转身向铁门走去。
“等等!”慕容晟猛地喊住他,声音嘶哑,“为……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做这些?”
萧烬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因为历史需要记录者,哪怕是从败者的视角。
也因为,征服土地容易,征服人心难。
有时候,给予败者一点意料之外的‘余地’,比赶尽杀绝,更能让观望者看到……
何为气度,何为真正的强大。当然,”
他侧过脸,露出半张在阴影中的轮廓,语气微冷:
“这也是警告。安分,才有生路。任何不该有的心思,都会让你立刻失去这一切。”
铁门关上,沉重的落锁声响起。
石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慕容晟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他瘫坐在石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恨意、屈辱、不解、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如释重负?活着,还能看书,还能写字,甚至……还能研究他喜欢的那些东西?
萧烬的话,像冰水又像火星,在他死寂的心里激起复杂的涟漪。
镇北侯府·书房
“世子,慕容晟那边……”陆青书汇报完烈阳各州初步接收情况后,询问道。
“按我刚才说的办。”
萧烬正在翻阅苏墨送来的烈阳府库初步清册,头也不抬,
“寻一处城外安静、易于看守的庄子,改建一下。
派可靠人手,明为伺候,实为监视。
他要的书籍器物,只要不涉及机密军情,可以酌情给他。
但所有文字产出,必须经过审查才能传出。”
“是。”陆青书记下,推了推眼镜,“那其他烈阳旧部,尤其是被俘的将领,如何处置?”
萧烬放下清册,手指习惯性地敲击桌面:
“分三等。第一等,如赫连铁骨这般,顽固不化、血债累累、且影响力巨大的,
暂时继续关押,严密看管,待局势彻底稳定后再行定夺,但不必虐待。
第二等,有能力、有影响但并非死忠,或可以争取的,
如一些中层将领和地方官吏,由你牵头,苏墨配合,进行甄别谈话。
愿真心归附者,量才录用,安排到屯田、修路、地方治安等岗位上,给予观察期。
第三等,普通士卒、底层官吏、无甚劣迹者,愿意归乡的,发放少量钱粮路费遣散;
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屯田营或辅助工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对于主动投诚、献城有功者,如周猛等人,
要公开表彰,给予实职和优厚待遇,树立榜样。
同时,注意分化,不要让他们形成新的小团体。”
陆青书快速记录,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世子这番处置,刚柔并济,条理清晰,既彰显了威严和原则,又留下了足够的转圜余地和用人空间,最大限度地将烈阳的人力资源转化为己用,同时防范了隐患。
“萨珊先生呢?”萧烬忽然问,“进城之后,他就消失了?”
陆青书点头:“是。炎阳城破当夜,他协助打开东门后,
便回到自己住处,收拾了一些细软和书籍,
于次日凌晨,趁乱从北门离开了。
守门士兵曾阻拦,他出示了秦将军的手令……
似乎是秦将军事先应允的。
我们的人试图追踪,但出城不远便失去了他的踪迹,
此人精通幻术,善于隐匿。”
萧烬眼神微凝。萨珊先生……
这个神秘的老者,在烈阳覆灭的最后时刻,选择了背叛慕容晟,为自己换取了一条生路和携带部分财产离开的许可。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自保?还是另有图谋?
“他带走的东西,查过了吗?”萧烬问。
“他住处几乎搬空,但留下的都是寻常物件。
据他邻居说,他离开时只带了几个箱笼,似乎都是书籍和个人物品。
秦将军说,当时答应他,只要打开城门,
便允他携带私人财物安全离开,并未限制具体内容。”
陆青书有些惭愧,“是我们疏忽了,未曾仔细核查。”
萧烬摆了摆手:“罢了。此人神秘莫测,既然走了,暂时不必花费大力气追寻。
他若真有别的意图,迟早还会出现。眼下,全力消化烈阳才是正事。”
他看向窗外,寒渊城的轮廓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实。
“青书,”他缓缓道,“吞下烈阳,我们地盘大了,人口多了,资源也丰富了。但麻烦,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