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山主峰之巅,问道殿。
这座千年古殿以七根玉柱撑起穹顶,每根玉柱对应一情,柱身雕刻着该脉传承的古老图腾。
殿内光线从穹顶的琉璃天窗倾泻而下,在黑白相间的地砖上投出七色光斑。
七脉首座分坐七方玉座。
爱脉玉座上,柳如眉一袭素白广袖裙,青玉“情丝簪”斜插发髻,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
她身侧站着萧清浅,小姑娘今日换了身月白色弟子服,发间冰蓝光泽在殿内光线下若隐若现。
萧烬站在大殿中央,玄色锦袍在七色光斑中沉静如水。
凌雪如影随形,站在他身后三步的阴影处,玄衣白裘,左眼角的褐色泪痣在侧光中清晰可见。
“七峰钟鸣,百年未遇。”
开口的是坐在主位左侧的喜脉首座笑弥勒。
这位肥胖老者身穿明黄僧袍,圆脸笑口常开,手中捻着一串晶莹剔透的欢喜佛珠:
“萧世子以非宗门弟子之身,走完七情问心路,七情皆过,七峰共鸣。按天宗祖制,当授‘客卿长老’之位。”
“祖制?”右侧玉座上,幽泉老妪沙哑冷笑,
“祖制说的是‘对天宗有殊勋或天纵之才者’,可授客卿。”
“此子何勋?不过是走了趟问心路罢了。”
“天宗立宗千年,走完问心路的外人不止他一个,难道个个都授长老?”
“幽泉师姐此言差矣。”柳如眉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问心路七关全过者,百年仅三人。”
“前两位,一位是三百年前的寒渊先祖萧镇北,一位是六十年前的……故人。”
“二人皆授客卿,并以此身份与天宗结下深厚渊源。此乃有例可循。”
“哼,萧镇北当年助天宗平定‘七情之乱’,有功于宗门;那位故人更是……”
幽泉老妪说到此处,瞥了一眼主位,住口不言。
主位之上,宇文绝端坐。
他今日未穿宗主服,而是一身纯黑绣金边长袍,鹰钩鼻在殿内光线下投出凌厉阴影。
手指在玉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柳师妹说得有理,幽泉师姐说得也有理。”
宇文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空气陡然凝肃,
“按祖制,走完问心路确可授客卿。但......”
他目光如刀,刺向萧烬。
“客卿长老,非虚衔。享宗门资源,入藏经阁,参宗门议事,甚至……可调动部分宗门力量。”
宇文绝缓缓道,“萧世子,你是寒渊镇之主,北境诸侯,朝廷亲封的镇北侯。”
“你入天宗,当真只为庇护妹妹、求取功法?”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如实质般弥漫:“还是说……你想借天宗客卿之名,行结盟之实,将天宗拖入你与朝廷、与钦天监、与天下藩镇的纷争之中?”
殿内寂静。
七脉首座神色各异。
怒脉雷震子红眉微挑,似在权衡;惧脉玉座空悬,无影客一如既往未曾现身;
欲脉首座百花夫人身着锦绣宫装、美艳不可方物,正慵懒地把玩着腕间一串珍珠,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柳如眉。
萧烬迎着宇文绝的目光,躬身一礼。
“宇文代宗主明鉴。”他声音沉稳,“萧烬此来,首要确为庇护舍妹。”
“净水体乃千年奇才,亦是钦天监‘七情圣血’计划必得之物。天下虽大,除天宗圣地,再无安全之所。”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七脉首座。
“其次,萧烬确有所求,求完整七情传承,以补自身功法残缺;”
“求天宗正统指点,以解修炼之惑。此为私心,坦荡承认。”
“至于代宗主所言‘拖天宗入纷争’……”萧烬顿了顿,
“萧烬不敢,亦不必。天宗超然物外千年,自有其处世之道。”
“萧烬所求,不过是一个‘客卿’名分,一个让舍妹能安心在此修炼的身份;”
“一个……将来若寒渊有难,能向天宗求援的‘香火情分’。”
他再次躬身:“若此求过分,萧烬愿只以‘访客’身份暂居,待舍妹根基稳固便离去。绝不敢让天宗为难。”
话说到这份上,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柳如眉适时开口:“宇文师兄,萧世子所言恳切。况且......”
她看向笑弥勒,“喜脉祖训有云:‘七情通者,天下友’。”
“萧世子七情皆通,心性坚韧,与天宗有缘。”
“授其客卿,既是成全一段缘分,亦是结一桩善缘。”
笑弥勒笑呵呵点头:“正是正是。老衲看这小子顺眼,投缘!”
“老夫也觉得不错。”怒脉雷震子粗声开口,
“七关全过,尤其怒关,那‘守护之怒’的领悟,正合我怒脉真意。”
“此子若入我门下,老夫必倾囊相授,可惜人家是镇北侯。”
他遗憾地摇头,然后道,“授个客卿,应该的。”
三票支持。
宇文绝眼神微冷,看向幽泉老妪。
幽泉老妪立即道:
“哀脉反对。此子心性未纯,问心路虽过,却暗藏功利之念。”
“且其妹萧清浅既入天宗,哀脉愿收为真传,何须再授其兄客卿?”
“哀脉要收清浅?”柳如眉微微一笑,“师姐可问过清浅意愿?又可问过……她体内净水体,是否与哀脉‘死寂之哀’相合?”
萧清浅怯生生抬头,小声道:“我……我想拜柳师叔为师。”
幽泉老妪脸色一沉。
“好了。”百花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柔媚入骨,
“依妾身看嘛……授个客卿而已,何必如此争执?”
“萧世子少年英才,又是镇北侯,与我天宗结个善缘,将来或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呢。”
她笑盈盈看向宇文绝,“宇文师兄,你说是不是?”
宇文绝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道:“百花师妹也赞成?”
“赞成谈不上,只是觉得……无妨。”百花夫人掩口轻笑,
“反正客卿长老又不掌实权,就是个名分嘛。给了就给了,显得我天宗大度。”
四票支持,一票反对(幽泉),一票弃权(惧脉空悬)。
只剩下宇文绝自己。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宇文绝沉默良久,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慢。
他看向萧烬,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既然四位首座都赞成……”他缓缓道,“那便依祖制,授萧烬‘七情客卿长老’之位。”
他抬手,一枚七色流转的令牌从袖中飞出,悬浮在萧烬面前。
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凉,正面刻着“七情”二字,背面是七座山峰的浮雕。
“持此令,除恶脉主峰外可自由出入七峰。”宇文绝淡淡道,
“可入藏经阁三层以下查阅典籍;可参加宗门议事,有建议权,无表决权;”
“可调用天宗外围情报网络一次,需经宗主或半数首座批准。”
他顿了顿,补充道:“客卿任期,暂定三年。三年后视情况续任或解除。”
萧烬双手接过令牌,躬身行礼:“谢宇文代宗主,谢诸位首座。”
柳如眉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她起身,走到萧清浅面前,伸手轻抚小姑娘的头顶:
“清浅,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爱脉第九代真传弟子。可愿拜师?”
萧清浅眼圈微红,跪下行大礼:“弟子萧清浅,拜见师尊!”
三拜九叩,礼成。
殿内气氛稍缓。
笑弥勒呵呵笑着道喜;雷震子嚷嚷着要萧烬有空去怒脉切磋;
百花夫人美目流转,说改日请萧烬喝茶;幽泉老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宇文绝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殿外廊下。
宇文绝与幽泉老妪并肩而立,望着远处萧烬等人离去的背影。
“就这么让他成了客卿?”幽泉老妪声音阴冷。
“不然呢?”宇文绝负手而立,“四票支持,我若强行否决,便是违背祖制,失了人心。”
“可此子……”
“此子必除。”宇文绝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
“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天宗之内。问心路刚过,七峰瞩目,此时动他,等于打七脉的脸。”
他转头,看向幽泉老妪:“你那徒弟天璇,准备得如何了?”
“已在断魂崖。”幽泉老妪眼中闪过厉色,“三名御物境,携‘禁情符’。只要他下山……”
“记住,要活的。”宇文绝淡淡道,“废了修为,带回来。我要亲自……将他炼成‘无情傀儡’。”
他嘴角勾起残酷的弧度。
“七情皆通?正好。这样的傀儡,可是炼制‘七情化身’的绝佳材料。袁天衍那边,一定会很感兴趣。”
两人身影,渐渐融入殿檐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