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月十二,宜动土、会友、纳财,忌征伐。
昨日一场夜雨,将京城洗得清冽。
辰时初刻,宫城五凤楼第一通晨钟尚未散尽,三只通体雪白的云隼便如三道箭矢,自西、南、东三个方向,先后掠入刚开启的崇文门。
守城军士抬头望去,只见那云隼脚踝上都系着朱漆竹筒,竹筒上各有烙印:
一为七瓣莲纹,一为阴阳鱼符,一为九曲通宝。
半刻钟后,三份形制各异却分量相当的文书,同时送至镇抚司值房,又经加急渠道,递入武英殿东暖阁。
萧烬正在用早膳。案边摊开着北境新呈的屯田图册。
他放下竹筷,接过内侍捧上的三只竹筒,依次拆开。
第一份,来自西边。
那是一卷质地奇特的素白绢帛,展开时隐有暗香。
绢帛之上,字迹清丽秀逸,却以朱砂写就,字字殷红如血:
“七情天宗宗主柳如眉,敬告天下同道并朝廷:
天启承平帝遗诏昭然,九皇子赵祚奉诏继统,乃天命所归。
今有奸佞宇文绝,弑师叛宗,勾结钦天监逆贼袁天衍,
祸乱朝纲,荼毒生灵,其罪罄竹难书。
自即日起,七情天宗及哀、喜、爱三脉弟子,
当遵奉宣武正朔,拥护朝廷法度。
凡我宗门弟子,见宇文绝及其党羽,当以叛徒论处,格杀勿论。
另,朝廷若需我宗协助整顿修士纲纪、培养七情子弟,天宗义不容辞。”
绢帛末尾,盖着一枚奇特的印鉴。
非金非玉,似由七色晶石镶嵌而成,在光线下流转着微弱却分明的情绪光泽:
喜之明红、怒之赤金、哀之青幽、惧之暗紫、爱之粉润、恶之墨黑、欲之斑斓。
这是七情天宗宗主的“七情印”,已有二十余年未曾现世。
张居正与戚元敬被紧急召入时,正看到萧烬将这份绢帛轻轻放在案上。
“柳宗主……这是把整个天宗的正统,押在了朝廷身上。”
老首辅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感慨,
“她就不怕宇文绝狗急跳墙,彻底分裂天宗?”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萧烬道。
他想起天宗山道上,那个一身素白、眉眼间锁着二十年深愁的女子。
柳如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借朝廷大义,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
“而且,她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也告诉宇文绝背后那些人:天宗,不是谁都能染指的。”
第二份,来自南方。
这是一张不过巴掌大的玉版,薄如蝉翼,入手温凉。
玉版上无字,但当萧烬注入一缕细微的七情真气,玉版表面便浮现出流动的云纹,云纹汇聚成三行简洁的小楷:
“天机阁公告:
即日起,本阁恪守永久中立之规,不涉朝堂之争,不参门派之斗。
然天下秘辛,无不可售。
新设‘天、地、玄’三等情报目录,涵盖‘绝地天通’上古传闻、
失落遗迹方位线索、奇物异材图鉴等。银货两讫,童叟无欺。
另,本期‘江湖异动榜’榜首更新,详情可询各地分舵。”
玉版右下角,有一个淡淡的云雾状印记,那是天机阁的徽记。
“百晓生这是坐地起价。”
戚元敬皱眉,“‘绝地天通’的情报都拿出来卖了?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道的,或许比我们想象的都多。”
萧烬摩挲着玉版,想起叶红鱼曾说过,天机阁的藏书楼里,有些竹简的年代比大胤立国还要久远。
“但他只卖情报,不选边站。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生存之道。”
他抬眼看向张居正,
“告诉陆青书,从天机阁买一份‘玄’字级的情报,关于‘绝地天通’的传闻摘要。价钱……让苏墨去谈。”
第三份,来自东方。
这份最厚,也最精致。是一个细长的紫檀木盒,盒内衬着明黄绸缎,绸缎上躺着一卷金线织就的文书。
文书内容却最简短,只有一句话:
“万象商会总会长乔致庸顿首:商道通天下,利泽及万民。
商会秉持祖训,唯‘利’是图,唯‘信’是守。
凡有益民生、有利流通之善政,商会必鼎力支持;
凡涉朝争兵燹之事,商会概不预闻。
愿与宣武朝廷携手,共襄盛世商贸。”
文书下方,压着一份礼单:
南海明珠十斛、苏绣锦缎百匹、湖笔徽墨千套、龙井新茶万斤。
皆是价值不菲,却又恰到好处地不涉军国。
“乔致庸是个聪明人。”
苏墨今日也在场,他拿起那张礼单看了看,嘴角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支持‘善政’,不预‘朝争’。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送的礼,也都是文雅之物,既不犯忌讳,又给足了朝廷面子。
至于江南的粮船为什么还堵在运河上……
那大概是下面的人‘领会错了’会长的意思。”
萧烬将三份文书并排放在一起。
素白的绢帛,莹润的玉版,金线的文书。三种材质,三种态度。
“江湖的站队,比我们预想的快。”
他缓缓道,“柳如眉是雪中送炭,也是孤注一掷。
百晓生是待价而沽,却也给了我们一条或许能破局的路。乔致庸……”
他顿了顿,“他是在观望,也是在提醒我们:
朝廷若不能尽快稳定局面,让商路畅通,让银子流动,
那么商会支持的‘善政’,随时可以变成另一副样子。”
暖阁里安静下来。晨光透过明瓦,在三份文书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大将军,”
张居正沉吟片刻,
“天宗既已明确支持,是否应立刻下旨褒奖,
并请柳宗主派遣得力弟子入京,协助……处理一些特殊事务?
比如,防备宇文绝可能派来的刺客,
或者,研究如何应对钦天监那些诡谲手段?”
萧烬点头:
“可。以陛下名义拟旨,加封柳如眉为‘护国真人’,
许其天宗弟子在朝廷规制下于各州府开设‘七情学塾’,
选拔有天赋的平民子弟传授基础调和之法。
这是她想要的,将天宗的影响力,以正道的方式,渗入世俗。”
他拿起那份天机阁的玉版:
“至于百晓生给的路……‘上古遗迹’。
叶红鱼之前提过,袁天衍的大阵需以‘龙气’和‘圣血’为引,其原理或许就源自某些失落的上古传承。
若我们能找到相关的遗迹,或许就能找到破解大阵,或者至少理解其运行的关键。”
他看向苏墨:“万象商会那边,由你继续接触。
乔致庸要利,我们可以给他利,新朝铸币、漕运特许、边境榷场,都可以谈。
但前提是,江南的物资流通,必须在一个月内恢复正常。这是底线。”
三人领命。
就在此时,暖阁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名内侍低眉顺眼地走进,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字迹却工整得近乎刻板。
萧烬展开,只有一行字:
“西市,悦来茶馆,丙字雅间,故人沏茶相候。午时三刻。”
没有落款,但信纸边缘,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一枚铜钱,缺了一角。
叶红鱼的印记。
萧烬将信纸在烛火上引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你们先去忙吧。”他对张居正等人道,“按方才议定的办。我……午时需出宫一趟。”
众人退下。暖阁里只剩萧烬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风带着凉意灌入,吹散了信纸燃烧后那点细微的焦味。
远处,五凤楼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烁着琉璃瓦的光芒;
更远处,是京城层层叠叠的灰色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江湖已经表明了态度。或支持,或中立,或暧昧。
但这只是开始。
柳如眉的支持,意味着与宇文绝的决战将近。
百晓生的情报,指向了未知而危险的古老遗迹。
乔致庸的暧昧,预示着经济战场上的暗流将更加汹涌。
而他即将要见的“故人”,又会带来什么消息?
萧烬轻轻按了按腰间的“镇岳”。冰冷的刀柄让他纷杂的思绪略微沉淀。
他想起父亲萧凛中毒前的教诲: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但有时候,人情世故,比打打杀杀更凶险。”
午时三刻。西市。悦来茶馆。
他倒要看看,这江湖的人情世故,今日要给他泡一杯什么样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