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七情天宗正式归附宣武朝廷、柳如眉重掌宗门的公告,如同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江湖,激起千层浪涛。
快马、信鸽、甚至某些小门派豢养的传递紧急讯息的异种禽鸟,在短短数日内,便将这惊天消息送到了天下每一个稍有分量的宗门、帮派、世家掌权者的案头。
反应,如预料般,截然不同。
京城,靖安司衙门。
后堂暖阁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叶红鱼未着官服,只一身利落的绛红色箭袖常服,长发以一根乌木长簪随意绾起,正伏案翻阅着如雪花般飞来的各地密报。
她眉宇间少了些许往日的嬉笑不羁,多了几分专注与沉凝,琥珀色的眸子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时而提笔在一旁摊开的巨大舆图上做着标记。
案头一角,静静躺着两样与周遭情报公文格格不入的物事:
一枚用褪色红绳系着三枚老旧铜钱的腕饰,一幅小巧的、画工略显稚嫩却极其传神的皮影戏人物剪纸。
那是她幼时,父亲叶孤鸿手把手教她剪的。
父亲的血仇,终于得报。母亲挣脱牢笼,重掌宗门,正位宗主。
按说,她该放声大笑,该畅快痛饮,该如释重负。
但此刻,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欣慰、警惕与微妙疏离的复杂情绪。
她不再是那个快意恩仇、独来独往的天机阁杀手“千面狐”,也不是单纯为父复仇的宗门遗孤。
她是宣武朝廷亲封的“幻月郡主”,是执掌靖安司、监察天下动静的朝廷重臣。
这个身份,让她必须站在一个全新的、有时甚至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角度,去审视江湖上的每一丝风吹草动,去权衡每一份表态背后的利害得失,甚至……
去怀疑、调查那些昔日或许曾把酒言欢、乃至有过些许交情的“江湖朋友”。
“江南‘听雨楼’楼主苏慕晴,亲率十二名弟子,携重礼入京,已于昨日抵达。”
一名靖安司千户低声禀报,
“所献之礼颇为风雅,据称是一套失传多年的‘二十四节气茶宴’全套古法茶器、茶叶及烹制图谱,已送入宫中。苏楼主求见陛下与雍王殿下,言辞极尽恭顺。”
叶红鱼笔下微顿,在舆图“江南”区域轻轻一点,标注上一个代表“亲善”的青色符号。
听雨楼以茶道、雅集闻名,楼主苏慕晴更是江南文坛与商界颇有影响力的名媛。
此举不仅是表态,更是一次精妙的“文化投诚”,将非遗茶道与政治站队结合,姿态放得低,却又不失风骨,手段高明。
“西北‘金刚门’门主铁狂狮,
闻讯后于聚义厅当众怒砸三只珍藏的‘烧春烈’酒坛,
破口大骂‘武林事武林毕,投靠朝廷算什么好汉!’
并下令紧闭山门,所有弟子不得与朝廷及天宗之人往来,违者逐出门墙。”
千户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
“据当地眼线报,金刚门内气氛激愤,已有数名激进弟子私下串联,恐有异动。”
叶红鱼在“西北”区域划上一个醒目的红色三角。
金刚门是西北有数的硬功门派,门风彪悍,素来以“武林正统”自居,鄙夷朝廷与官府。
这种反应在意料之中,是需要重点监控的对象。
她批注:“增派暗哨,密切监视其与洛阳、西域方向接触可能。”
类似的情报源源不断。
两湖“排教”献上疏通河道的祖传秘图示好;
蜀中“唐门”保持沉默,但暗中加强了与剑阁的走动;
岭南“五仙教”则送来几味珍稀解毒药材,态度暧昧;
沿海一些小帮派趁机向朝廷表忠,希望获得剿匪或贸易上的支持……
中小门派大多顺势而为,或真心依附,或虚与委蛇。
少数如金刚门这般强硬反对者,则立刻被靖安司标上了重点关注的名单。
“陆相那边有何动向?”
叶红鱼揉了揉眉心,问道。
“陆相今日于文华殿小朝会后,向陛下呈递了一份《关于设立‘江湖司’并规范江湖秩序条陈》。”
千户答道,
“提议于兵部下暂设‘江湖司’,由陆相亲自兼管,
负责对天下武林门派、帮会、知名游侠进行登记造册,
厘定等级,调解重大纠纷,并对遵守法纪、有功于国者,
颁发‘侠义凭证’,持证者可在某些方面享有便利。
陆相言,此乃‘以朝廷礼法约束江湖莽气,
亦借江湖热血补益国家边防’之策。”
叶红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陆青书此举,是要将江湖势力逐步纳入国家管理体系,给予一定身份和规范,同时也进行监督和控制。
这是“势”成之后的必然举措,化无序为有序。
可以预见,此议一旦推行,必将在江湖上掀起另一轮风波,尤其是那些崇尚绝对自由的顽固派。
“还有,”
千户犹豫了一下,递上一份火漆密封的薄册,
“这是北境凌雪大人与草原萨仁公主两线汇总之密报,标注为‘急’。”
叶红鱼神色一肃,接过密报,迅速拆开。
里面是凌雪冷峻简练的笔迹,汇报了对草原勃尔赤金帐及西域番僧“摩罗刹”的持续监视情况,指出近期有数批形迹可疑的西域商队以进献珍宝为名进入金帐,停留时间远超寻常。
金帐守卫明显增强,且部分亲卫举止出现异常呆滞。
密报中还附有一页萨仁公主以特殊药水书写的信笺,字迹略显匆忙:
“烬哥哥亲启:
父汗帐中新设一黑色祭坛,摩罗刹每日于前诵经不止。
我趁守卫不备,于祭坛边缘取得此物。”
信笺末尾,粘着一小撮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色灰烬。
叶红鱼用银簪小心翼翼挑开油纸,指尖尚未触及,便感到一股阴冷的寒意透纸而来。
她运转一丝惧脉真气护住指尖,轻轻沾了一点,那灰烬触之果然冰寒刺骨,更奇异的是,凝视稍久,竟觉心神微微恍惚,耳边似有极其缥缈、令人烦躁的诵经声呢喃。
“此物……能惑乱心神?!”
叶红鱼立刻将灰烬重新包好,面色凝重。萨仁在信中补充:
“此物似能潜移默化影响靠近者,我见数名父汗贴身亲卫,目光日渐呆滞,反应迟钝,唯对摩罗刹与父汗命令反应迅速,如受催眠。”
西域邪术,竟已渗透至草原大汗金帐深处,甚至开始影响其核心卫队!
这远比预想的更为严重和诡异。
而靖安司另一条线的调查,也带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在暗中串联、对天宗归附反应最激烈的那几个势力背后,隐约出现了洛阳赵睿使者和某些身份隐秘的西域商人活动的影子。
虽然接触极其隐蔽,但资金的流动、某些违禁物资的流向,却留下了蛛丝马迹。
“赵睿……西域……”
叶红鱼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宇文绝刚死,他背后的盟友和利益关联者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试图搅动风云,甚至将手伸向了草原王庭内部。
他们想做什么?
扶持勃尔赤南下制造更大乱局?
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宇文绝临死前嘶吼的“太上无情道”,想起袁天衍盘踞的昆仑,想起那诡异的黑色灰烬……
这一切,似乎被一条若隐若现的黑暗丝线串联起来。
“将萨仁公主所赠之物,立刻以最高机密等级,送往雍王殿下处。
并附上我们的分析。”
叶红鱼转身,快速下令,
“加派人手,重点监控所有与西域有关联的商队、寺庙、使团,
特别是可能与洛阳伪朝有接触者。
通知北境凌雪,提醒秦破军将军,草原异动恐在近日,务必严防!”
“是!”
属下领命而去。
叶红鱼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父亲留下的皮影剪纸和那枚铜钱腕饰上,指尖轻轻拂过。
江湖的震动,只是表面。
更深、更冷的暗流,已然在冰层之下汹涌澎湃。
而她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所能调动的力量,或许正是揭开这层层迷雾、刺破那黑暗阴谋的关键之一。
兴奋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如履薄冰的警醒,是抽丝剥茧的冷静,是守护此刻得来不易局面的决心。
她提笔,在一份新的文书上,用力写下了“西域”、“赵睿”、“惑心”、“祭坛”等关键词,并在其中心,画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