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过论道坪的疮痍,带着硝烟、血腥与一丝未散的“绝情”余韵。
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渐渐响起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呻吟,以及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爱脉、喜脉的弟子们在最初的震撼与恐惧过后,终于回过神来,强忍着伤势与悲痛,开始互相搀扶、救治伤者,收敛同门遗骸。
看向柳如眉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愈发坚定的拥戴。
哀脉之中,则以幽泉老妪为首,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与骚动。
部分弟子面露茫然、惊恐,乃至对宇文绝之死的兔死狐悲;
另一些则眼神闪烁,偷偷望向柳如眉的方向,似乎在权衡利弊。
幽泉老妪那张干枯的老脸阴晴不定,昏黄的眼珠死死盯着场中那道虽摇摇欲坠却挺直如松的身影,又扫过远处倚着残壁、气息萎靡却目光沉静的萧烬。
最终,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并未立刻表态。
惧脉所在的阴影区域,依旧静默。
无人知晓那位神秘的无影客此刻是何想法,但其门下弟子中,已有数人悄悄离开了原本靠近宇文绝残部的位置,默不作声地退向了更边缘的阴影,态度暧昧。
柳如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借慈航师太之力站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与周身剧痛,苍白的脸上重新凝聚起属于宗主的气度与威严。
她先是看了一眼被弟子们小心翼翼扶起、喂服丹药、但气息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雷震子与百花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沉声吩咐:
“不惜代价,全力救治雷首座与百花夫人!启用‘蕴神池’!”
“蕴神池”乃是天宗秘地,池水蕴含精纯的生机与温和的情绪能量,对治疗重伤、稳固神魂有奇效,但开启消耗巨大。
此令一出,足见柳如眉对二人的重视与挽回局面的决心。
立刻有资深长老领命而去。
接着,她的目光如冷电般扫向那些原本追随宇文绝、此刻惶惶不安、聚拢在一起的恶脉弟子及其附庸,以及哀脉、惧脉中神色不属之人。
“宇文绝倒行逆施,罪证确凿,已然伏诛。”
柳如眉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回荡在寂静的论道坪上空,
“其罪一,弑杀先宗主叶孤鸿,篡位夺权;
其罪二,勾结钦天监袁天衍,图谋不轨,危害苍生;
其罪三,修炼邪丹‘绝情丹’,道心崩坏,几损圣山根基;
其罪四,残害同门,排除异己,致使天宗内耗,元气大伤!”
每说一罪,她身上的气势便凝聚一分,虽带伤疲,但那属于通玄境爱脉圣人的底蕴与多年隐忍积蓄的威仪,依旧令人心折。
尤其是提及先夫叶孤鸿之名时,她眼中深藏的悲恸与决绝,更是让不少中立者动容。
“念尔等多数受其蒙蔽、裹挟,或迫于其淫威,”
柳如眉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现令:所有原属宇文绝直辖之恶脉弟子,
即刻放下兵器,退出论道坪,于‘思过崖’暂居,听候发落。
胁从者,需详陈所知宇文绝罪行及与钦天监勾结细节,戴罪立功。
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者......”
她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数名忠于柳如眉的爱脉、喜脉长老,以及部分早已暗中投效的执事、精锐弟子,立刻持刃上前,气息锁定那群恶脉残党。
更有此前一直隐匿的、属于柳如眉直系的暗卫力量,悄然出现在四周,堵住了所有去路。
压力如山!
那些恶脉弟子本就被宇文绝之死和方才恐怖爆炸吓得心胆俱裂,此刻见大势已去。
柳如眉一方虽伤亡惨重,但高端战力(柳如眉、慈航师太)尚存。
更有朝廷雍王萧烬及其背后的势力隐约支持,萧烬虽重伤,但其方才展现的恐怖潜力与引动圣山之力的异象,足以震慑。
他们哪里还敢反抗?
“叮当……”
几声脆响,为首几名恶脉头目面色灰败,率先扔下了手中淬毒的兵刃。
余人见状,纷纷效仿,在柳如眉麾下的押送下,垂头丧气地退出了论道坪,朝着思过崖方向而去。
处理完最迫在眉睫的武力威胁,柳如眉目光转向哀脉与惧脉。
“幽泉师姐。”
她看向闭目不语的幽泉老妪,语气平静,
“宇文绝已死,其罪行罄竹难书。
哀脉本为正统大脉,执掌生死祭祀、净化安魂之责,
关乎宗门与天下生灵慰藉。
师姐乃哀脉首座,德高望重,当明辨是非,
引领弟子重归正途。不知师姐,意下如何?”
幽泉老妪缓缓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柳如眉;
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被弟子照料、气息纯净的萧清浅,沉默数息,终于嘶哑开口:
“老身……老眼昏花,昔日被奸人蒙蔽……
宗主拨乱反正,老身……
自当遵从宗门号令,约束弟子,清理门户。”
她终究是选择了屈服,承认了柳如眉的“宗主”之位,并表态支持。
柳如眉微微颔首:“有劳师姐。”
她知道,幽泉老妪的屈服更多是出于形势与对萧清浅所代表的正统哀脉潜力的忌惮,而非真心归附,但眼下稳住局面已是最佳结果。
她又看向惧脉所在的阴影:
“无影客师兄何在?今日宗门剧变,师兄何不现身一见?”
阴影中沉默片刻,一个飘渺不定、难辨男女老幼的声音幽幽传来:
“惧脉,向来不喜纷争,只问本心。
宇文绝之道,非吾之道。
宗主既正位,惧脉自当恪守本分,
监察幻妄,守护宗门秘传。
至于合作……且看来日。”
这番话,表明了不反对柳如眉上位,但也保持着距离和观望,符合无影客一贯的神秘与中立作风。
柳如眉心知,能得此表态已是不易,当下不再强求,转而面向全场所有天宗门人,以及远处那些惊魂未定的各方观礼者。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今奸邪伏诛,玉宇澄清!
我,柳如眉,
以先宗主叶孤鸿遗孀、天宗爱脉首座之名,于此宣告:
自即刻起,重掌七情天宗宗主之位!
承先夫遗志,继历代祖师道统,必使天宗拨乱反正,
回归‘七情为桥,通天彻地;
不为物役,不为人羁’之正道!”
声音清越,带着伤后的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决心,远远传开。
“参见宗主!”
以慈航师太为首,爱脉、喜脉弟子,以及部分早已心向柳如眉的其他各脉弟子,纷纷躬身行礼,声浪渐起。
幽泉老妪沉默片刻,亦微微欠身。
惧脉阴影中,亦有几道气息波动,算是回应。
柳如眉微微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
“宗门不可一日无首座主持。现任命如下......”
“爱脉首座,由原首座慈航师妹继续担任。”
慈航师太合十行礼:“谨遵宗主法旨。”
“怒脉首座,仍由雷震子师兄担任。
在其伤势未愈期间,暂由其大弟子代行职责。”
昏迷中的雷震子自然无法回应,但其门下弟子已感激涕零,轰然应诺。
柳如眉此举,既安了怒脉之心,也彰显了不计前嫌、唯才是用的气度。
“哀脉首座,仍由幽泉师姐担任。
望师姐带领哀脉,重振正统,肃清流毒。”
幽泉老妪面色稍缓,再次欠身:“老身定当尽力。”
“惧脉首座,仍为无影客师兄。”
阴影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
“喜脉首座,仍由笑弥勒师兄担任。”
笑弥勒之前暗中支持柳如眉,此刻自然无异议,笑呵呵地应下。
“欲脉首座……”
柳如眉看向昏迷不醒的百花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与痛惜,
“暂由百花师妹亲传大弟子代理,待其康复再议。”
“恶脉首座之位……”
柳如眉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押走的恶脉弟子方向,声音转冷,
“暂且空悬!待清查余毒、整肃门规之后,再行择选德才兼备、心性纯正之弟子担任!”
一系列任命,快刀斩乱麻,既安抚了各脉,又确立了权威,更将最重要的恶脉首座之位空悬,作为整顿和威慑的手段,可谓老辣。
最后,柳如眉的目光,落在了远处艰难站起身的萧烬身上,眼神变得郑重而温和。
“此番宗门内乱,能得拨云见日,雍王殿下居功至伟,天宗上下,感激不尽!”
她朝着萧烬的方向,郑重一礼。
萧烬在两名天宗弟子的搀扶下,勉强站稳,拱手还礼,声音沙哑:
“柳宗主客气,铲奸除恶,护卫正道,分内之事。
况且,若非天宗诸位前辈同道戮力同心,萧某亦难成事。”
他刻意点明了“戮力同心”,将功劳归于众人,姿态摆得极低。
柳如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随即面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些许:
“经此一役,天宗与宣武朝廷,同心戮力,共抗奸邪,情谊愈坚!
本宗在此宣告,七情天宗,自今日起,与宣武朝廷结为永久盟好!
天宗愿为天下修士表率,匡扶正道,护卫苍生,与朝廷携手,
共御外侮,安靖天下!”
此言一出,无疑是对天下格局的一次重磅宣告。
天宗正式从超然中立,转向与朝廷深度绑定。
萧烬适时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
“陛下与朝廷,亦期待与天宗携手,共谋天下安宁,百姓福祉。此乃苍生之幸。”
两人一唱一和,将联盟关系公之于众,也奠定了柳如眉新政权的坚实外援基础。
看着柳如眉有条不紊地掌控局面,肃清余党,任命首座,宣告联盟,萧烬心中稍安。
但目光掠过那巨大的坑洞,回想起宇文绝临死前的诅咒与呢喃,他心中的阴影却并未散去。
天宗内患暂平,但外部的风暴,以及那名为“太上无情道”的隐忧,却如同这七情山上终年不散的云雾,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