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临渊城。
江南暮春,细雨如酥。
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倒映着两岸白墙黛瓦、翘角飞檐。
运河上乌篷船往来如织,船娘吴侬软语的叫卖声隔着水雾传来,糯得能缠住人的耳朵。
萧烬一袭青灰色绸衫,外罩素色鹤氅,站在运河码头的廊檐下。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经脉的灼伤在草原巫医和天宗修士的合力调理下好了七成,余下的需要时间温养,但已不影响日常行动。
苏墨从一艘不起眼的客船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打扮的随从。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那枚青玉书简佩,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在细雨中泛着温润光泽。
“表弟。”苏墨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路上可还顺利?”
“顺风顺水。”萧烬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码头上忙碌的人群,“江南的春,比北境来得温柔。”
“温柔之下,暗流汹涌。”苏墨压低声音,“乔致庸三日前从蜀中返回,昨日递了帖子,说今晚在‘静心茶舍’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萧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只请我一人?”
“明面上如此。”苏墨顿了顿,“但我打听到,茶舍今日已被包场。乔老爷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既不想让人知道他与雍王私下会面,又要确保谈话的私密性。”
“谨慎是商人的本能。”萧烬淡淡一笑,“走吧,先落脚。”
两人登上等候的马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穿过繁华街市。
透过车窗,萧烬看见沿街商铺林立,绸缎庄、茶叶铺、钱庄、酒楼……幌子在细雨中轻轻摆动。
行人摩肩接踵,有身着绫罗的富商,有青衫儒巾的书生,也有短打打扮的工匠脚夫,一派盛世气象。
但若细看,能发现一些微妙之处——几家绸缎庄门口挂着的“新到蜀锦”牌子墨迹已干多日,显然存货未动;
钱庄柜台前人虽多,但大多神色焦虑,像是在打探消息而非办理业务;
酒楼里传来的议论声,偶尔夹杂着“税赋”、“清丈”、“钱庄”等字眼,声音压得很低。
江南的繁华之下,暗流已起。
马车在城西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这是苏家在临渊城的一处别业,三进三出,白墙黑瓦,院内植着几丛翠竹,雨打竹叶,沙沙作响。
萧烬在客堂坐下,苏墨亲自沏茶。茶是明前龙井,青瓷盖碗中叶片舒展,茶汤清碧,香气氤氲。
“乔致庸这次的态度,有些暧昧。”苏墨将茶碗推到萧烬面前,“我以苏家名义试探过三次,他每次都满口答应‘全力支持朝廷新政’,但一谈到具体物资供应,就开始推诿。不是说‘存货有限’,就是‘各理事家族意见不一’,再不然就是‘运输成本陡增,需重新核算’。”
萧烬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叶:“他在观望,也在待价而沽。草原之事虽未传开,但万象商会的消息网络,应该已经知道摩罗刹失败、地火被疏导的结果。乔致庸在重新评估,我与袁天衍,谁更可能赢。”
“那表弟以为,他今晚会开出什么价码?”
“不是价码。”萧烬抿了口茶,“是条件。他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久的保障——朝廷新政下商会的地位,战争期间的利益补偿,以及……若袁天衍赢了,他如何全身而退。”
苏墨苦笑:“这老狐狸,两头下注。”
“商人之道,本就在于分散风险。”萧烬放下茶碗,“今晚,我们听他怎么说。”
傍晚,雨停了。
静心茶舍位于临渊城东的幽静巷弄,门脸不大,黑漆木门紧闭,檐下挂着一盏素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格外柔和。
萧烬只带了苏墨一人。
推门而入,迎面是条青石小径,两侧植着修竹,竹叶上残留的雨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声响。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天井,中央是青石砌成的鱼池,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正厅门窗敞开,内里灯火通明。
一个身着深蓝色绸衫、身材微胖的老者站在厅前,笑容可掬如弥勒佛。
他约莫六旬年纪,面庞红润,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十指上戴着三枚样式古朴的宝石戒指——
一枚红宝,一枚蓝宝,一枚翡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正是万象商会总会长,乔致庸。
“雍王殿下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乔致庸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语气热情却不谄媚。
萧烬还礼:“乔会长客气。萧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哪里话,殿下能来,是静心茶舍的福气。”乔致庸侧身相让,“请进厅内说话。苏公子也请。”
三人入厅。
厅内陈设清雅,正中一张花梨木茶台,台上紫砂壶、闻香杯、品茗杯一应俱全,旁边小炉炭火正旺,铜壶中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落款皆是前朝名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沁人心脾。
分宾主落座。乔致庸亲自执壶,动作行云流水。
“这是今年清明前采的‘狮峰龙井’,只得了三斤,老朽留了一斤自品,今日特取来与殿下共赏。”他提起铜壶,热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舒展,香气瞬间升腾。
萧烬静静看着。
乔致庸的茶道功夫极深,注水、出汤、分茶,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仪式感,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这不仅是待客之道,更是展示——展示他的品味、他的底蕴、他在江南文化圈中的地位。
“请。”乔致庸将三杯茶分好,自己端起一杯,闭目轻嗅茶香,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好茶需细品,如观美人,如读好书,急不得。”
萧烬端起品茗杯。
茶汤清碧如玉,香气清雅高远。
他轻啜一口,滋味鲜醇甘爽,回味悠长。
“确是极品。”他放下茶杯,“乔会长好品味。”
乔致庸呵呵一笑:“老朽一生别无他好,唯爱这杯中物。茶如人生,浮沉之间,方见真味。”
寒暄几句后,乔致庸拍了拍手。
两名青衣侍女悄声而入,奉上四样茶点——荷花酥、定胜糕、龙井虾仁、桂花糖藕。
点心做得精致如艺术品,色香味俱全。
“这些都是茶舍厨子的手艺,殿下尝尝。”乔致庸热情相让,却绝口不提正事。
萧烬也不急,拈起一块荷花酥,酥皮层层分明,入口即化,馅心清甜不腻。
苏墨在一旁作陪,偶尔插几句关于茶叶产地、制作工艺的闲话,气氛看似融洽。
茶过三巡,点心用了过半。
乔致庸终于放下茶杯,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几分:“殿下此次南下,想必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萧烬擦净手指,抬眼看向他:“确有一事,想请乔会长相助。”
“殿下请讲。”
“联盟研发‘情绪干扰器’与‘地脉稳定器’,急需两种材料——高纯度宁神玉,以及导灵铜。”
萧烬语气平和,“听闻商会库存充足,萧某希望能以公道价格,长期稳定采购。”
乔致庸面露难色,右手拇指下意识转动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这个……殿下有所不知。”他叹了口气,“宁神玉产自西南深山,开采不易,每年产量有限。导灵铜更是稀罕,主要产自海外几个岛矿,运输风险大。如今不只联盟需要,各地宗门、藩镇都在抢购,库存……实在紧张啊。”
苏墨适时开口:“乔会长,苏某前日查过商会的账册,宁神玉库存至少还有三千斤,导灵铜也有一千五百斤。以商会的运力,每月补充五百斤不成问题。若是价格问题,我们可以再谈。”
乔致庸摆摆手:“苏公子,账面上的数字是做不得全信的。有些货已被预订,有些品质不达标,还有些……唉,商会不是老朽一人说了算,九大理事家族各有盘算,老朽也难做啊。”
他顿了顿,看向萧烬,语气诚恳:“殿下,老朽绝非推诿。万象商会向来支持朝廷,支持新政。只是这生意上的事,讲究个‘规矩’和‘平衡’。商会要给各方供货,若偏袒了联盟,其他客户那里交代不过去。而且……”
他压低声音:“如今局势微妙,商会也得考虑长远。若是现在把库存都给了联盟,将来……万一有个变故,商会如何自处?”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萧烬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快三下,慢两下。
他面色不变,缓缓道:“乔会长的顾虑,萧某明白。朝廷不会让商会为难。宁神玉和导灵铜,联盟可以按市价上浮一成购买,只要供应稳定。另外,朝廷正在筹建‘国家钱庄’,商会若愿合作,可占三成股份,共享天下金融之利。”
乔致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殿下厚爱,老朽感激。”他苦笑道,“只是……钱庄之事,涉及根本,商会内部争议很大。有些老友担心,朝廷这是要逐步收拢财权,最终将民间商会边缘化。而且,如今江南不少世家对新政颇有微词,商会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啊。”
萧烬微微皱眉:“新政旨在富国强兵,利国利民。清丈田亩、整顿盐漕,打击的是贪官污吏和豪强劣绅,正当商贾不仅不会受损,反而能得公平营商环境。乔会长是明白人,岂会看不清这一点?”
“老朽自然看得清。”乔致庸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只是……人心难测。殿下可知,江南这些日子,市面上日常货品价格悄悄涨了一成?说是运输成本增加,实则有人在暗中囤货,制造紧张。这些人里,有不少是商会的老主顾,甚至……是某些理事家族的亲眷。”
他抬眼看向萧烬,目光深不可测:“老朽若此时全力支持联盟,这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商会背叛了江南,投靠了朝廷。届时,商会百年根基,恐将动摇。”
话说到这里,已是僵局。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问:“乔会长,你说商会要考虑长远。那依你看,袁天衍若胜,天下会是什么光景?”
乔致庸手指微微一颤。
“老朽……不敢妄议。”
“无妨,闲聊而已。”萧烬语气随意,“我只是想,袁天衍推行‘无情道’,要净化世间情感。而商会做的生意,无论是茶叶丝绸,还是珠宝古玩,哪一样不是寄托着人的情感?喜茶之清雅,爱绸之华美,欲珠宝之璀璨,思古玩之沧桑……若天下人皆无情无欲,商会,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乔致庸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萧烬继续道:“反之,若联盟胜,天下重归秩序,七情各得其位。喜者品茶,怒者练兵,哀者祭舞,惧者观戏,爱者抚琴,恶者执法,欲者鉴宝……世间百业,各有依托。商会不仅能存,更能繁荣。”
厅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炭火盆里,木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铜壶中的水已沸过三巡,蒸汽袅袅。
良久,乔致庸长叹一声:“殿下看得透彻。只是……商会不是老朽一人的商会。此事,容老朽与各理事家族商议,三日后再给殿下答复,如何?”
萧烬知道,这是商人的拖延战术。
乔致庸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观察——观察朝廷对江南暗流的反应,观察联盟与袁天衍的力量对比。
“好。”萧烬起身,“那萧某就等乔会长的消息。”
乔致庸连忙站起相送:“怠慢之处,还望殿下海涵。苏公子,代老朽好生招待殿下。”
离开静心茶舍时,夜已深。
巷弄里只有檐角灯笼投下的昏黄光晕,青石板上映着两人长长的影子。
“表弟,你觉得乔致庸最终会答应吗?”苏墨低声问。
“会,但不会轻易答应。”萧烬脚步平稳,“他在等我们拿出更多筹码,或者……等江南的局势更加明朗。”
“那我们下一步……”
“等。”萧烬看向夜色中朦胧的临渊城,“等乔致庸的答复,也等……江南这条暗流,自己浮出水面。”
他知道,乔致庸这样的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而江南的兔子,恐怕很快就要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