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得妖异。
银盘似的悬在圣山主峰正上方,清辉如霜似雪,将整座火口台照得纤毫毕现。
台地中央,八十一块炽火晶排列成诡异的九宫阵型,每块晶石都隐隐透出暗红光芒,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眼。
祭坛高三丈,以黑曜石垒成,表面刻满扭曲的西域符文。
那些符文用混合了兽血、矿粉和某种粘稠液体的墨汁描绘,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幽光。
摩罗刹盘坐坛心。
这个西域番僧披着绣满火焰纹路的赤红袈裟,光头上用金粉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他双目紧闭,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置于胸前,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默诵着什么经文。
随着他的呼吸,祭坛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一股燥热从地底深处升腾而起。
东、南、西三个方位,三名核心弟子如雕塑般静立。
东位秃顶老者手持一柄三尺铜铃,铃身刻满细密梵文;
南位中年女子面前摆着一面绷紧的人皮鼓,鼓面用朱砂画着狰狞的鬼脸;
西位青年男子脚下散落着四十九枚骨牌,每枚骨牌都刻着不同的符号。
更外围,五十名圣火教徒持火炬巡逻,火光照亮他们狂热而麻木的脸。
百名木华黎亲兵搭箭在弦,守在各个隘口。
三百余预备队散布台地边缘,刀出鞘,弓上弦。
死寂。
只有夜风掠过崖壁的呜咽,以及地底隐约传来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隆隆闷响。
子时将近。
东侧悬崖边缘,二十三道黑影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崖顶。
凌雪在最前,玄衣在月色下几乎隐形,唯有那双眸子冷静如冰。
她右手轻抬,做了几个手势。
身后二十二名死士立刻分散。
十九名草原神射手无声取下长弓,搭上哲别“祭箭”仪式祝福过的箭矢,各自寻找隐蔽的射击位置。
三名影卫则如鬼魅般贴地向三名核心弟子潜行。
凌雪的目光锁定东位持铃老者。
她的呼吸放缓到几乎停止,心跳与地底传来的闷响逐渐同步。
右手按在腰间短剑“雪魄”的剑柄上,剑鞘冰凉。
还有半刻钟。
忽然,祭坛上的摩罗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赤红如血,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号。
符号成型刹那,八十一块炽火晶同时亮起!
暗红光芒暴涨,如同八十一只血瞳睁开。
地面开始震动,细碎的石子从崖壁滚落。
地底传来的闷响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
“就是现在!”
凌雪心中默念,身形暴起!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直扑东位老者。
几乎同时,三名影卫从阴影中扑出,分别袭向南位女子和西位青年。
十九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向巡逻教徒与亲兵的要害!
“敌袭——!”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三名外围教徒被箭矢贯喉倒地,火炬滚落。
东位老者反应极快,铜铃猛地摇响——
“铛——!”
刺耳的音波如同实质的刀刃横扫而出!
凌雪前冲之势不减,左手一翻,三十六根“冰魄针”如暴雨般射出,每一针都精准地迎向音波最薄弱的节点。
哀脉阴寒真气灌注针内,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针与音波碰撞,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
老者脸色一变,铜铃再摇。
这一次铃声更加急促诡异,音波中竟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虚影,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是惧脉音攻与西域幻术的结合,直攻心神。
凌雪眼神一凛,脚下步伐骤然变化。
她身形如鬼魅般左右飘忽,每一步都踏在音波震荡的间隙。
与此同时,她束发的乌木长簪无声滑落手中,真元注入,簪身裂开,露出里面细如发丝的三十六根“寒蝉丝”。
手腕一抖,寒蝉丝如蛛网般张开,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丝线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秋蝉哀鸣般的声响。
这声音微弱,却精准地切入铜铃声波的频率,将其搅乱、抵消。
北侧缓坡,萧烬看到了东崖升起的赤焰弹红光。
“走!”
他低喝一声,身形如箭射出。
萨仁紧跟其后,一百勇士与两名天宗修士如决堤洪水般涌上缓坡。
刚踏上台地边缘,一股狂暴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地底,赤红色的气流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被八十一块炽火晶引导、汇聚,向祭坛中央涌去。
空气扭曲,视野模糊,温度在呼吸间飙升到能灼伤皮肤的程度。
萧烬毫不犹豫,七情领域全开!
七色光华从他体内迸发,瞬间覆盖方圆三十丈。
喜的暖金、怒的赤红、哀的青灰、惧的幽紫、爱的月白、恶的墨黑、欲的斑斓——
七色交织流转,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光罩,将涌来的赤红火流勉强挡在外围。
领域之内,虚影浮现。
有草原牧民惊恐的脸,有燃烧的帐篷,有奔逃的羊群;也有寒渊城的冰雪,云梦泽的水波,天启镇的街巷……
这是萧烬以“思”脉为枢纽,调动七情共鸣,试图“理解”并“包容”这股源于大地之怒的能量。
但他立刻感到了恐怖的压力。
火属性能量太过暴烈、太过纯粹,如同发狂的巨兽,疯狂冲击着他的领域。
七色光罩剧烈震荡,表面不断泛起涟漪。
萧烬只觉得经脉如被烙铁灼烧,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这是“怒伤肝”的反噬在加剧,即便他已通玄,面对这种天地伟力,依旧如同螳臂当车。
“萨仁!”他咬牙低吼。
萨仁早已展开那卷兽皮,深吸一口气,用古突厥语高声念诵:
“阿勒坦·腾格里·埃赫·奥伦……”
声音清亮,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辽阔。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有了重量,在空中荡开淡淡的金色涟漪。
她额间渗出细汗,喜脉真气全力运转,试图以“鼓舞”与“抚慰”的特性,与这片土地沟通。
两名天宗修士同时出手。
哀脉男修双手结印,以雷击木为核心布下的“宁神阵”光芒大盛,抵消部分精神侵蚀;
爱脉女修十指虚拨,如同抚琴,月白色的真气丝线探入领域,尝试修补震荡最剧烈的节点。
祭坛上,摩罗刹狂笑起来。
“愚昧!”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有情之道,也想容纳天火?萧烬,你会被烧成灰烬,连魂魄都不剩!”
他双手手印再变,祭坛符文血光大盛。
地底涌出的赤红气流骤然狂暴了三倍,如同八十一条火龙腾空,狠狠撞向七色领域!
“咔嚓——”
领域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
萧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他双目赤红——不是入魔,而是怒脉被激发到极致,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但他握剑的手极稳,快三慢二的敲击节奏在剑柄上无意识重复。
不能硬抗。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急转。
包容不行,那就……误导!
心念一动,惧脉情核骤然亮起!
幽紫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漫出领域,在空中交织、变幻,瞬间构筑出一个庞大的幻象——
幻象中,那八十一块炽火晶排列错乱,地火能量失去引导,开始反噬!
狂暴的火流倒卷而回,不是涌向祭坛,而是扑向摩罗刹本人!
火焰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西域僧侣面孔,张开嘴发出无声的诅咒:“叛徒……渎神者……”
这是惧脉的“心魔显化”,直接攻击摩罗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摩罗刹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是一瞬——以他的修为,立刻意识到这是幻象——但就是这一瞬的分神,让他对仪式的控制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波动。
就是现在!
东侧,凌雪与老者的战斗已到生死关头。
铜铃声波如潮,寒蝉丝网如雾。
两人在三丈方圆内腾挪闪转,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与冰火消融的嘶响。
老者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子竟如此难缠。
当摩罗刹分神的刹那,铜铃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
凌雪等的就是这个!
她身形骤然停顿,右脚重重踏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笔直射出!
这一冲毫无花哨,纯粹的速度与力量,“雪魄”短剑出鞘,剑身泛起青灰色的寒芒,剑尖直指老者咽喉。
老者骇然,铜铃横挡。
“叮——!”
剑尖点在铃身正中。哀脉阴寒真气如毒蛇般钻入,沿着铜铃、手臂、经脉,直冲心脉!
老者整条右臂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动作僵滞了十分之一息。
十分之一息,对凌雪来说,足够了。
左手乌木簪如毒蝎尾刺般从诡异角度刺出,精准点中老者膻中穴。
寒蝉丝同时收紧,缠绕脖颈。
“呃……”
老者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缓缓跪倒。
铜铃脱手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凌雪看也不看,转身扑向祭坛。
南位和西位,三名影卫与死士的配合也到了关键时刻。
南位女子的人皮鼓被两名影卫以“鸳鸯刀阵”死死缠住,鼓声无法连贯;
西位青年的骨牌阵法刚展开一半,就被五名草原神射手的连环箭压制得抬不起头。
凌雪如鬼魅般掠过战场,直扑祭坛中央的摩罗刹。
摩罗刹刚刚从幻象中挣脱,便见一道黑影已至身前三丈!
他怒极反笑,周身“焚心焰”轰然爆发!
赤红色的火焰如有生命般翻卷升腾,温度高到让空气都发出噼啪爆响。
火焰中隐现无数扭曲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啸——
这是他以西域邪功熔炼“惧”、“怒”、“欲”三脉而成的护体真焰,不仅能灼烧肉身,更能侵蚀心神。
凌雪前冲之势不减,右手“雪魄”剑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剑光与火焰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
哀脉阴寒真气与焚心焰激烈对耗,青灰色的剑气如顽强冰棱,一寸寸刺入赤红火海。
摩罗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子的真气竟如此精纯阴寒,甚至隐隐克制他的火焰。
但他毕竟是融天境。
“找死!”
他右手抬起,五指成爪,隔空抓向凌雪。
五道赤红火线如毒蛇般射出,角度刁钻,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凌雪眼神一凝,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如同北地萨满“鹰灵祭舞”中的灵鹞翻身,险之又险地避开四道火线。
第五道擦过左肩,玄衣瞬间焦黑,皮肉传来灼痛。
她闷哼一声,动作却更快。
左手乌木簪脱手射出,簪身在空中裂开,三十六根寒蝉丝如天女散花般散开,每一根都附着极阴寒的真气,刺入火焰最薄弱的节点。
“雕虫小技!”
摩罗刹左手一挥,火焰暴涨,要将丝线焚毁。
但就在这一瞬——
“就是现在!”萧烬的低吼从领域中心传来。
他放弃了全面防御,将七成真气灌注于“惧”脉!幽紫色的幻象再次爆发,这一次更加逼真:
祭坛崩裂,炽火晶爆炸,地火倒灌,摩罗刹本人被火焰吞噬,发出凄厉惨叫……
虽然明知是假,但这幻象出现的时机太毒——正
是摩罗刹分心应对凌雪、又要维持仪式的关键节点!
护体焚心焰,出现了万分之一刹那的波动。
凌雪的剑,到了。
“雪魄”短剑如一道凄冷的月光,刺入火焰波动的缝隙,精准点中摩罗刹肋下三寸——
那里是焚心焰真气运转的一个枢纽。
“噗嗤。”
剑入三寸,冰寒剑气狂涌而入。
摩罗刹浑身剧震,护体火焰如潮水般溃散大半。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肋下那柄泛着青灰寒芒的短剑,又看向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如雪的女子。
“你……”
凌雪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右手一拧,剑气在对方体内炸开!
同时左手凌空一抓,三十六根寒蝉丝倒卷而回,缠绕摩罗刹四肢要害。
“呃啊啊啊——!”
摩罗刹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再也无法维持仪式。
祭坛符文光芒骤然黯淡,八十一块炽火晶的引导之力大减。
地底涌出的赤红火流,失控了。
狂暴的能量如同脱缰野马,在台地上空肆意奔腾、冲撞,所过之处岩石融化、空气燃烧。
外围的圣火教徒和亲兵惊恐逃窜,却依旧有数十人被卷入火海,瞬间化作焦炭。
萧烬的压力骤减,但他知道,更大的危机来了。
失控的地火能量若不疏导,依旧会引爆整个圣山地脉!
“萨仁!继续念!不要停!”
他嘶声吼道,七情领域再次扩张,试图将失控的能量重新纳入掌控。
但这一次,能量太过混乱,他的领域如同狂风中的破船,随时可能倾覆。
萨仁脸色苍白,嘴角已溢出血丝——
连续全力念诵安地祷言,对她的负担极大。但她咬紧牙关,声音反而更加嘹亮:
“奥伦·哈拉·额吉·苏勒……”
古突厥语的音节在空中凝结成淡淡的金色文字,如雪花般飘落,试图安抚狂暴的火流。
两名天宗修士也拼尽全力,宁神阵光芒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爱脉女修更是脸色惨白,显然真气已近枯竭。
凌雪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后退,与三名影卫汇合。
四人结成一个小型剑阵,警惕地盯着重伤的摩罗刹——
这西域番僧虽肋下中剑,但融天境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依旧在挣扎。
整个火口台,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
失控的能量在肆虐,萧烬在拼命疏导,萨仁在竭力安抚,凌雪在戒备强敌。
而更外围,木华黎的亲兵已开始溃散,圣火教徒要么逃窜,要么被火流吞噬。
月,依旧圆得妖异。
清辉洒在满目疮痍的台地上,照见融化的岩石、焦黑的尸体、以及那些在能量乱流中苦苦支撑的人。
萧烬擦去嘴角的血,目光扫过祭坛上挣扎的摩罗刹,扫过身边脸色苍白的萨仁,扫过远处结成剑阵的凌雪。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要么成功疏导这股天地之怒。
要么,所有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