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第二夜，月光如练。
萧烬在观潮阁的客房内，正就着鲸油灯翻阅鬼谷玄白日送来的海图与航海日志抄本。窗外涛声阵阵，带着咸腥气的海风透过雕花木窗缝隙钻入，吹得灯焰微微摇曳。
忽然，他指尖一顿。
并非因为海图上的某个标记，而是感知到窗外露台上多了一道气息——轻盈、灵动，带着海风与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少女的、刻意收敛却仍显生涩的隐匿。
“鬼谷姑娘既已来了，何不进来坐坐？”萧烬头也不抬，继续翻动书页。
窗外静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身影如海燕般轻盈翻入，赤足落地无声。鬼谷汐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短打劲装，海蓝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只在发尾用一根细绳随意束起。她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毫不掩饰好奇地打量着萧烬桌上的海图。
“赵公子好敏锐的感知。”她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拉过一张圆凳坐下，赤足蜷在凳边，“在看‘迷航之海’的记载？”
“嗯。”萧烬放下手中抄本，抬眼看向她，“鬼谷姑娘深夜来访，应该不只是为了关心晚生在读什么书吧？”
鬼谷汐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里的野性，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犹豫。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踝上的贝壳脚链，贝壳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
“我想跟你一起去。”她终于开口，声音比白日低了些，却异常坚定，“不是作为雾隐的向导，是作为……我自己。我想亲自驾船，去‘迷航之海’看看。”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知道很危险。”鬼谷汐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加快，“但我从小在这片海上长大，七岁就能独自驾舢板，十岁跟着阿爹的船队跑过南洋。我熟悉潮汐、洋流、星象，也认得大部分海兽的习性。而且——”
她伸出手掌，掌心缓缓浮现出一层淡灰色的雾气。雾气翻腾涌动，隐隐有海浪的幻象在其中生灭，还夹杂着某种令人心神微悸的波动。
“我修的是惧脉，已至化意境。”鬼谷汐掌心雾气倏然收拢，“在海雾环境中，我能制造幻象干扰敌人，也能感知水下潜藏的危险。论侦察和自保，雾隐年轻一辈里，没人比我更合适。”
萧烬看着她掌心尚未完全散尽的雾气，眼神微动。
这少女的惧脉修为确实不俗，而且与海岛环境结合得极好——那些雾气幻象中隐含的“海之幽深、未知之惧”的意蕴，绝非闭门苦修可得，必是常年与大海为伴，对这片蔚蓝巨兽怀有敬畏之心，方能领悟。
“为什么？”萧烬问，“令尊已答应派最好的向导船与船长，你本不必亲身涉险。”
鬼谷汐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萧烬望向夜海。月光洒在她海蓝色的长发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厌倦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厌倦了永远被当作‘雾隐镇主的女儿’，厌倦了阿爹每一次设宴、每一次谈判，都要把我当作展示的筹码、或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灼人：“我想证明，我不只是一个可以用来联姻、用来结盟的工具。我有能力，有勇气，可以做到很多男人都做不到的事——就像叶红鱼姐姐那样。”
萧烬眸光微凝。
叶红鱼……这丫头居然认识红鱼？听语气，似乎还颇为崇拜？
“红鱼姐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子。”鬼谷汐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弯起一个骄傲的弧度，“三年前她来雾隐查一桩走私案，我们打了一架，我输了。但她没嘲笑我，反而教了我三招保命的幻术。她说，女子生于这世间，本就比男子艰难，所以更要自己争一口气。”
她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直视萧烬：“赵公子，我不知道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能让阿爹那么慎重对待，连海上贸易三成的特许权都舍得拿出来交易，你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学士子。”
萧烬与她对视，神色平静。
“但我不在乎。”鬼谷汐一字一句，“我只知道，你要去的是一个可能藏着大秘密、大危险的地方。而这样的机会，我这辈子可能只会遇到一次。我不想错过。”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涛声与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萧烬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起来——快三下，慢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许久，他缓缓开口：“我可以答应你。”
鬼谷汐眼睛骤然亮起。
“但有三个条件。”萧烬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此行以探查情报为首要目的，非必要不涉险。若遇不可抗力，必须听从指挥，优先保全自身。”
“第二，我会修书请云梦镇派一位熟悉水性与巫术的长老或高徒同行，同时请七情天宗派一名沉稳的哀脉或爱脉弟子协助，负责情绪监测与稳定。你要配合他们，不得擅自行动。”
“第三——”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冰蓝、触手温润的玉符，放在桌上。
玉符形似莲花，内里似有水波流转，散发出清冽安宁的气息。
“这是‘冰魄玉符’，与我一位妹妹所佩之物同源。”萧烬将玉符推到她面前，“贴身戴好。若在极端情绪环境中感到心神不稳，或可提供一丝清凉守护。”
鬼谷汐怔怔地看着那枚玉符，又抬眼看向萧烬。
月光与灯光交织下，这位“赵公子”的面容依旧平凡，可那双眼睛……深邃、冷静，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温和。
“你……”她声音有些哑，“你不怕我拖后腿？不怕我任性妄为，坏了你的事？”
萧烬笑了笑：“怕。但比起怕，我更相信一个敢于在深夜独自闯进陌生男子房间，直言想要证明自己的姑娘，骨子里有着不输任何人的担当与韧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她并肩望向大海：“况且，你说得对。这样的机会，人生或许只有一次。既然你选择冒险，那我便给你一个舞台——但舞台之下，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要踏稳。”
鬼谷汐紧紧握住那枚冰魄玉符，玉符传来的清凉感顺着掌心蔓延，让她因激动而微烫的肌肤渐渐平复。
“我答应。”她重重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所有条件，我都答应。”
“好。”萧烬转身，“三日后出发。这三天，你好好准备，也……好好陪陪你父亲。”
鬼谷汐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复杂地看了萧烬一眼，终是点了点头。
她如来时一般翻窗而出，身影融入月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海市层层叠叠的屋脊之间。
萧烬重新坐回桌边，提笔蘸墨。
第一封信写给云梦镇主白秋水，请她派遣一位精通水性与巫术、最好是参与过“云梦大傩”祭祀的长老或弟子，随船协助。信中提及“迷航之海”的情绪异象，暗示此行或与对抗袁天衍的大阵有关。
第二封信写给柳如眉，请她选派一名心性沉稳、擅长情绪安抚与监测的哀脉或爱脉真传。信中强调，此人需有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的能力，且最好对海外风物有所了解。
写完信，他以火漆封缄，唤来随行的御情司密探，命其以最快渠道送出。
做完这一切，萧烬才重新拿起海图，目光落在“迷航之海”那片被特意标注为灰色的海域上。
灰色的雾……无声的歌……看见心底最怕最想要的东西……
袁天衍，你究竟在那里，藏了什么？
同一片月光下，观潮阁顶层的书房内。
鬼谷玄站在占星台前，手中托着一枚古朴的青铜罗盘。罗盘中央不是指南针，而是一枚镶嵌其中的、泛着微光的奇异贝壳。
房门被轻轻推开。
鬼谷汐赤足走入，在父亲身后三步处停下。
“他答应了？”鬼谷玄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嗯。”鬼谷汐应了一声，顿了顿，又低声道，“阿爹，你早就知道我会去求他，对不对？”
鬼谷玄缓缓转身。月光透过琉璃天窗洒下，将他苍白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我的女儿，我自然了解。”他走到书案边，从暗格中取出两件物事，“你骨子里流着雾隐最桀骜不驯的血，又正值年少，怎会甘于平庸？”
他将第一件物事递过去——那是一副用黑檀木制成的方形板，板上刻画着精细的刻度与星图，边缘镶嵌着几枚细小的夜明珠。
“这是‘牵星板’，祖上传下的航海观星之器。上面的星图，补全了三百年前一次远航的记录，或许对你们有用。”
鬼谷汐双手接过，触手温润沉重。
第二件物事，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却通体晶莹如琉璃的七彩贝壳。贝壳表面天然生着繁复的纹路，细看之下，竟似一幅微缩的海图。
“这是‘归途贝’。”鬼谷玄将这枚小贝壳轻轻放在女儿掌心，“传说它产自‘归墟之眼’附近，能感应海流与地磁。若你们真的迷失方向……或许它能带你们找到归路。”
鬼谷汐握紧贝壳，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阿爹，你……不拦我？”
鬼谷玄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这个动作，在他身上显得罕见而生疏。
“拦不住。”他收回手，望向窗外无垠夜海，“雏鹰总要离巢，海燕总要穿越风暴。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走下去——但要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雾隐永远是你的归港，阿爹永远在这里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有……保护好自己。那位‘赵公子’，绝非池中之物。跟着他，或许是机缘，也或许是劫数。如何把握，看你自己。”
鬼谷汐重重点头，将牵星板与归途贝仔细收进怀中贴身的锦囊。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转身离开书房。
房门合拢的轻响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鬼谷玄独自站在占星台前，手中罗盘上的贝壳微微发光。他望着那片标记为“迷航之海”的灰色海域，低声自语，仿佛在与谁对话：
“归墟之眼……七情之源……”
“这场赌局，我雾隐押下的筹码，可不止是三年海上贸易权啊……”
月光流转，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而海的那一边，未知的旅程，已在潮声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