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雍王府正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厅内陈设简朴而大气,正中悬挂着“忠义千秋”的匾额,两侧是萧凛手书的对联:
“铁肩担道义,赤胆铸山河。”
萧烬站在匾额下,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着那柄未开刃的“镇岳”。
他面前站着十余人,皆是昨夜密室之议的参与者——
只是少了远在江南的叶红鱼。
厅内气氛凝重而肃穆。
萧烬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张正则身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双手捧到老人面前。
“张相,”
萧烬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这是雍王金印,以及部分调兵符节。
自今日起,交由陛下,以示臣子之忠,亦显君臣之信。”
张正则神色一凛,郑重接过木盒:“雍王胸怀坦荡,老臣敬佩。”
萧烬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天下兵马大元帅”七个古篆。
他没有交出这枚令牌,而是重新收回怀中。
“元帅虚衔与紧急密诏调动权,我暂且保留。”
他解释道,
“此为应对极端变故之后手,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此事已禀明陛下,陛下亦已允准。”
戚元敬点头:“理当如此。有这道后手在,宵小之辈便不敢妄动。”
接下来是细致的交接。
陆青书接过一叠厚厚的卷宗,里面是新政推行各阶段的详细计划、各地官员考核记录、以及未来半年的财政预算草案。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
“雍王放心,政务方面,学生会与张相每日会商,确保每项决策都符合既定方略。”
“有劳青书。”
萧烬拍了拍这位发小的肩膀,
“你心思缜密,但也要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陆青书微微一笑:“学生晓得。”
轮到戚元敬时,萧烬递上的是一幅标注详尽的《天启防务部署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区分了边防军、镇海军、各镇驻军以及正在筹建中的“快速反应精锐”的防区与轮换计划。
戚元敬展开地图,只看了一眼便瞳孔微缩:
“这部署……雍王,您这是把最坏的情况都考虑进去了。”
“有备无患。”
萧烬淡淡道,
“北境秦破军处,我已去信交代,他会全力配合戚尚书的整体调度。
东海那边,雾隐鬼谷汐郡主答应继续协助海防,她是个信人。”
“末将明白。”戚元敬卷起地图,郑重点头。
姬瑶光安静地站在一旁,直到萧烬走到她面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玉符上刻着细密的阵纹。
“瑶光,”
萧烬将玉符放入她掌心,
“这是雍王府的内库密钥与人员名册。
府中诸事,你全权处置。
若有为难之处,可随时联系张相或青书。”
姬瑶光握紧玉符,指尖触及他掌心的温度,心头一颤。
她抬起头,强忍住眼眶的酸涩,声音依旧平稳:
“夫君放心,妾身会打理好一切,等您归来。”
萧烬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辛苦你了。”
最后是凌雪。
萧烬没有给她任何实物,只是沉声道:
“草原之事,你自行决断。我只有一句话——
保全自身为上,情报次之。”
凌雪单膝跪地,声音清冷如雪:“属下领命。”
交代完毕,萧烬退后两步,朝众人深深一揖:
“萧烬离京期间,一切就拜托诸位了。”
“雍王保重!”众人齐齐还礼。
张正则走上前,花白长髯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雍王,老臣多嘴问一句——
您打算何时动身?从哪条路走?”
“三日后,黎明时分,自西便门出城。”
萧烬没有隐瞒,
“先走陆路至津门,再转水路南下。
路线每三日一变,只有随行的两名影卫知晓。”
戚元敬皱眉:“只带两人……雍王,太险了。”
“人少才安全。”
萧烬摇头,
“况且,我离京之事,瞒不住太久。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让人知道——
我确实‘闭关’去了。至于去了哪里,让他们猜吧。”
陆青书若有所思:“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雍王这是要搅浑水。”
“不错。”萧烬嘴角微扬,“水浑了,鱼才会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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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内阁值房。
张正则与陆青书对坐,面前摊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窗外传来官员们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雍王要闭关修炼了。”
“闭关?这个时候?朝局刚稳……”
“说是功法到了关键处,需要静心参悟。陛下已经准了。”
“可军政大事……”
“有张相和戚尚书在,怕什么?况且雍王府说了,只是闭关,又不是不理朝政,紧急事务还是会处理的。”
议论声中,一名中书舍人捧着几份奏折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上。
陆青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外面都在议论雍王闭关之事?”
中书舍人连忙躬身:“是……不过都是些猜测,没人敢胡乱编排。”
“嗯。”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传话下去:雍王闭关乃为精进修为,更好地为国效力。
谁敢借此生事,造谣惑众,一律严惩不贷。”
“是!”中书舍人匆匆退下。
张正则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
“青书啊,雍王这一走,咱们肩上的担子……重了。”
陆青书翻开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奏折,边批阅边道:
“张相,学生倒觉得,这是好事。”
“哦?何以见得?”
“雍王在时,万事依赖雍王决断,久而久之,朝臣便少了担当。”
陆青书笔尖不停,
“如今雍王‘闭关’,正好让各部官员、各地督抚都明白——
这天启的天,不是靠一个人撑着的。
该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就得自己拿主意。”
张正则愣了愣,随即抚须而笑:
“言之有理。看来老夫也要改改习惯了,不能事事都等着雍王批示。”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埋首案牍。
值房外,阳光正好。
宫墙内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浑然不觉这朝廷中枢正经历着怎样的权力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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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深夜,昭阳宫。
姬瑶光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枚《心有灵犀诀》的共鸣玉佩。
玉佩在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微光,隐约能感到其中流转的淡淡真气——
那是萧烬留下的印记。
她另一只手拿着笔,正在批注一份《女学筹建章程》。
烛火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
“王妃,”贴身侍女碧荷端来参茶,“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姬瑶光摇头:“还有几份章程要看。雍王离京在即,许多事要在他走前定下来。”
碧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王妃,您……不难过吗?”
笔尖顿了顿。
姬瑶光抬起头,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才轻声道:
“难过。但更多的是……骄傲。”
“骄傲?”
“嗯。”
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抚过玉佩,
“我的夫君,不是为了权势而停留的人。
他心中有更高的追求,有必须去走的路。
我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帮他守好这个家,守好这片他打下的江山。”
碧荷似懂非懂地点头。
姬瑶光重新拿起笔,声音轻柔却坚定:
“所以,我不能难过,更不能软弱。我要让他走得安心,回得放心。”
窗外,秋风掠过宫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姬瑶光忽然心有所感,低头看向掌心。
玉佩上的微光,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丝。
她闭上眼,将一缕爱脉真气缓缓注入玉佩。
真气在玉佩中流转一周,带着她的思念与祝福,化作无形的波纹,朝着西北方向悄然扩散。
千里之外,或许他也能感受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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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黎明前。
雍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驶出,车夫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毫不起眼。
马车里,萧烬已换上一身青灰色文士长袍,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脸上做了些易容,肤色暗了几分,眉眼也修饰得更平凡。
若非极熟悉的人,绝难认出这就是权倾朝野的雍王。
他对面坐着两名同样易容过的影卫,一男一女,气息内敛如普通人。
马车缓缓驶过空旷的街道,蹄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萧烬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逐渐后退的街景——
这是他奋战了一年多的京城,是他一手稳住的朝局,是他必须暂时离开的地方。
手指在膝上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主上,”女影卫低声问,“直接出城吗?”
“嗯。”
萧烬放下车帘,
“西便门今日当值的是我们的人,不会盘查。
出城后走官道二十里,在第一个岔路口改走小路。”
“是。”
马车继续前行。天色渐渐亮起,东方泛起鱼肚白,将京城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
萧烬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离京了。
接下来的路,要靠自己走了。
而京城这台庞大的机器,能否如他所预期般平稳运行?
那些潜伏的暗流,会趁他离京之机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马车驶出西便门,将京城抛在身后。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天地染成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关乎天下命运的远行,也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