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后园,观星台。
已是深夜,四月初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观星台建在王府最高处,汉白玉栏杆围出一方平台,中央摆着青铜浑天仪,星图雕刻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萧烬独自站在栏杆边,玄色锦袍的衣摆被风轻轻吹起。他仰头望着星空,目光却并未聚焦在某颗星辰上,而是散落在整片天幕——通玄之后,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天地间流转的“气”,包括情绪能量的流动。
西北方向,那片本该璀璨的星空,隐隐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空洞”。那是昆仑,是“寰宇清平大阵”所在之处,是正在吞噬周遭一切情绪能量的巨大漩涡。
“啧,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装深沉?”
带着调侃的清脆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烬没有回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来了?”
叶红鱼从阴影中走出,依旧是一身红色劲装,外罩绣暗金纹的黑色短斗篷。数十条细辫垂在肩头,辫梢缀着的银铃和彩珠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她右手腕上,那根褪色红绳串着的三枚老旧铜钱轻轻晃动。
“听说你通玄了,总得来瞧瞧。”叶红鱼走到萧烬身侧,学着他的样子倚在栏杆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着狡黠的光,“看起来也没多长三头六臂嘛。”
萧烬转头看她。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那双杏眼里的神采依旧张扬。眼角微挑,笑起来时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江南的事,辛苦了。”萧烬说道。
“好说。”叶红鱼摆摆手,“黑煞教那些余孽,跟老鼠似的东躲西藏,不过也抓得差不多了。倒是情绪晶石走私那条线,挖出点有意思的东西——”
她从怀中掏出一卷薄薄的丝帛,递过去:“蜀地那七家门派,跟西域交易的晶石,最后有三分之一流向了昆仑外围的几个废弃驿站。我派人扮作商队去探过,那些驿站看似荒废,地下却有阵法痕迹。”
萧烬展开丝帛,上面是用炭笔细致绘制的路线图和几个简易阵纹。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皱:“这是……情绪抽取阵的简化版?”
“八九不离十。”叶红鱼点头,“袁天衍那老怪物,不仅在昆仑布大阵,还在外围设了许多‘触须’,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出去,悄无声息地吸取途经之人的情绪能量。那些晶石,我怀疑是用于维持这些外围阵眼的消耗。”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最近三个月,通过蜀地流入西域的药材里,多了一批‘迷魂草’和‘断肠花’。这两样东西,都是配制致幻药剂的上佳材料。”
萧烬将丝帛收起,神色凝重:“他在储备物资,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或者是在为‘无垢军’准备口粮。”叶红鱼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酒香浓烈,在夜风中散开。
萧烬看着她喝酒的样子,忽然问:“你腕上的铜钱,还剩三枚?”
叶红鱼喝酒的动作一顿。她放下皮囊,抬起右手,那三枚边缘磨得光滑的老旧铜钱在红绳上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啊,三枚。”她拨弄着铜钱,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当年离宗时带的,说是能避灾挡煞。这些年用掉过几枚,换过几次绳,就剩这三枚了。”
她转过头,直视萧烬:“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立的那个约定吗?”
萧烬当然记得。
那是三年前,在寒渊城,烈阳镇使者设宴挑衅的那个夜晚。青楼陷阱,毒酒美人,他险些中计。是这位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以天机阁金牌密探的身份,帮他破局,揪出内奸。
事后,两人在城墙上对峙。月光下,她说要为父报仇,杀宇文绝,需要盟友。他说他要守住寒渊,需要情报。于是立下“三年之约”——她助他三年,他助她杀宇文绝。
“三年之期,快到了。”叶红鱼说。
“宇文绝已经伏诛。”萧烬道,“七情山那一战,你亲手斩下他的头颅。约定,已经完成了。”
“是吗?”叶红鱼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宇文绝是死了,可他背后那个真正的主谋——袁天衍,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正在昆仑山上,准备把全天下的人都变成行尸走肉。”
她站直身体,红色劲装在月光下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萧烬,我要去昆仑。”
萧烬瞳孔微缩:“什么?”
“我说,我要去昆仑。”叶红鱼一字一顿,“不是跟你大军一起去,是现在,一个人,先去。”
她走到观星台中央,手指在空中虚划。随着她的动作,淡淡的灰黑色惧脉真气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片光幕。光幕中浮现出山川地貌的幻象——那是从蜀地到昆仑的路线图。
“袁天衍给了我们一年时间。这一年,他绝不会干等着。”叶红鱼指着光幕中几个标记点,“这些地方,我怀疑有外围阵眼,也有可能是‘无垢军’的屯兵点。大军开拔时,若对这些一无所知,会吃大亏。”
她转头看向萧烬,眼神锐利如刀:“我需要潜入昆仑外围,摸清大阵的警戒范围、能量流动规律、防御力量配置,最好能找到阵法运转的周期性弱点。这些情报,比十万大军都有用。”
萧烬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叶红鱼说的是对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袁天衍那等人物,布下的阵法绝不会简单。若无详尽情报,贸然进攻等于送死。
但——
“那是九死一生。”萧烬沉声道,“袁天衍的感知能力,可能远超我们想象。你一旦被发现,就是被无数‘无垢军’和星官围剿的下场。就算你有惧脉领域境的幻术,在那种地方……”
“所以才要现在去。”叶红鱼打断他,“现在他的注意力还在整合大阵、训练‘无垢军’上,外围警戒相对松散。再等几个月,等大军开始集结西进,他肯定会收紧防御。到时候,就真的没机会了。”
她走到萧烬面前,仰着脸看他。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亮得惊人。
“萧烬,当年约定,你助我杀宇文绝,我助你三年。”叶红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今宇文绝已死,我这三年也干得不错吧?靖安司我替你建起来了,情报网铺遍了半个天下,黑煞教余孽抓了一堆,走私线也挖出来了。”
她笑了笑,虎牙闪着微光:“现在,该我去完成自己的事了。放心,我可是天机阁出来的,最擅长保命。再说了——”
她晃了晃手腕上的铜钱:“我还有三枚呢,够用。”
萧烬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观星台,青铜浑天仪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终于,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表面却流转着七种颜色的微光,如彩虹在其中流淌。他将玉佩递过去:“拿着。”
叶红鱼接过,入手温热,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圆融磅礴的七情能量——那是萧烬通玄后的修为印记。
“这是我以通玄修为凝练的‘护神玉符’。”萧烬注视着她,“里面封存了我全力一击的力量,也能在危机时激发护盾,抵挡融天境以下的攻击三次。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只要你捏碎它,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尽全力感知到你的位置,并以最快速度赶来。”
叶红鱼握着玉佩,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这么舍得?”她轻声道,“这玩意儿,凝练一枚要耗费不少本源吧?”
“总比没了命强。”萧烬说。
叶红鱼忽然笑了,笑声如银铃。她将玉佩小心地系在腰间,贴身收好。然后,她从腕间解下那根红绳,取下三枚铜钱中的一枚,递给萧烬。
“喏,回礼。”
萧烬接过。铜钱边缘磨得光滑,中间方孔穿绳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被主人摩挲过无数次。钱面上,“开元通宝”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留着。”叶红鱼说,“万一……我回不来了,这枚铜钱就当个念想。万一我回来了,你得还我,我还指望它避灾呢。”
萧烬握紧铜钱,掌心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
“一定要去?”他最后问了一次。
“一定要去。”叶红鱼答得毫不犹豫,“宇文绝杀了我爹,这仇我报了。但袁天衍想杀的是全天下人的‘爹娘儿女’——所有人的亲情、爱情、友情,一切的情感。这笔账,我得跟他算。”
她转身,看向西北方向的夜空:“萧烬,我叶红鱼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替我安排命运。当年宇文绝诬陷我,天宗驱逐我,我就偏要活出个人样来。现在也一样——我不当任何人的附庸,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仗做点什么。”
她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颜:“你就当我是任性,当我是疯了。但这件事,我非做不可。”
萧烬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三天后。”叶红鱼说,“我需要时间准备,也要挑一支绝对精锐的小队。人不能多,最多五个,要擅长伪装、潜行、刺杀,还要能抵抗情绪干扰。”
“人我帮你挑。”萧烬道,“靖安司‘天字号’里,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另外,我会让秦破军在凉州方向佯动,制造混乱,吸引昆仑的注意力,为你创造潜入的机会。”
叶红鱼眼睛一亮:“够意思!”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别告诉太多人。尤其是瑶光——她知道了,肯定要担心。你就说我奉命去江南处理紧急事务,要几个月才回。”
“她迟早会知道。”萧烬道。
“能瞒一时是一时。”叶红鱼摆摆手,“省得她哭哭啼啼的,我最怕那个。”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渐大,吹得叶红鱼的细辫飞舞,辫梢的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开口:“喂,萧烬。”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叶红鱼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如果我这次真的回不来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替我多杀几个‘无垢军’。”她笑了,笑声里带着狠劲,“最好把袁天衍那老怪物的脑袋也砍下来,挂在他那破阵法的旗杆上,让全天下人都看看——想把我们变成木头人?没门!”
萧烬也笑了,笑容却有些涩:“好,我答应你。”
叶红鱼转过身,正对着他。她伸出拳头:“击掌为誓?”
萧烬抬手,与她碰拳。
拳面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那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走了。”叶红鱼收回手,潇洒地转身,“三天后的子时,西城门见。别来送我,我最烦婆婆妈妈的告别。”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如一片红云,从观星台飘然而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王府的重重屋檐之后。
萧烬独自站在栏杆边,许久未动。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老旧铜钱。钱面模糊的字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辨,边缘磨损处反射着微光。
西北方向的夜空,那片“空洞”依旧存在,如一张无声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三日后。
子时,西城门外的长亭。
叶红鱼一身灰褐色粗布衣衫,做商队护卫打扮,脸上涂了易容药物,看起来像个面容普通的青年汉子。她身后跟着四道身影,同样伪装得毫无破绽——那是靖安司最精锐的“天字号”密探,个个都有御物境以上的修为,擅长刺杀潜伏。
她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城墙在夜色中如黑色巨兽盘踞,城楼上灯火稀疏。她知道,那个人不会来送——他答应过的。
也好。
叶红鱼咧嘴一笑,虎牙在夜色中闪过微光。
她抖了抖缰绳,马匹迈开步子。身后四人无声跟上。
五骑很快融入夜色,向西而去。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后不久,长亭旁的树林里,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姬瑶光一身素雅常服,外罩深色斗篷。她望着西方,轻声道:“她走了?”
“走了。”萧烬站在她身侧。
“为什么不拦着她?”姬瑶光问。
“拦不住。”萧烬摇头,“她是叶红鱼。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姬瑶光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萧烬:“这是我请宫内匠人特制的软甲,用的冰蚕丝混合玄铁细丝编织,轻便坚韧,能抵挡寻常刀剑和部分真气冲击。本想亲手给她,但……”
她顿了顿:“既然她不想让我知道,那就由你转交吧。下次见到她时,给她。”
萧烬接过包裹,入手轻盈柔软。
“她会回来的。”姬瑶光忽然说,语气坚定,“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一定能带着情报回来。”
萧烬握紧包裹,点头:“嗯,一定会。”
两人并肩站在长亭外,望着西方渐沉的夜色。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
而更远的地方,昆仑山正沉睡在无边的黑暗里,等待着第一个敢于靠近的探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