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蹲在新院区天台的石榴树前面等安然过来的时候，手里那杯无糖美式的杯口已经被她转了好几圈。杯壁外侧的字被夕阳从侧面打了一道橘红色的光，把铅笔描痕的每一道笔触都照得清清楚楚——笔画的收尾处确实比以前圆润了一些，像是反复描过之后自然形成的钝角。她把杯子搁在树根旁边那块石头上，腾出两只手来整理了一下树干上的三根布条——蓝色那根系得最紧，黄色那根系得稍微松了一点，红色那根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角被风磨出了细毛边。她挨个把三根布条的结重新紧了半圈，确保它们在安然来的时候看起来整齐又精神。
安然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支红色水彩笔，步伐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像是在心里已经预演了一遍即将要做的事情的流程。她走到树前面蹲下来，跟树冠的高度差不多平齐，仰着脸先看了看枝条末端那颗橘红色的石榴果实——果皮的颜色比上次程砚秋发照片的时候更红了，表皮的蜡质层在夕阳里反射出一层均匀的亮光，底部的073刻痕被撑成了三道近乎等距的弧线环绕在花萼周围。她看着那颗果实大概四五秒之后把视线下移到了树干上的三根布条上。
三根布条按照安然上次建议的功能层级顺序排着。蓝色在最上面，黄色在中间，红色在最下面。蓝布条边角新鲜完整，黄布条稍微窄一点但也干净齐整，红布条旧得泛白但还顽强地系在原位。三种颜色从上到下排列在灰褐色的树干表面，像一组被人工编码过的色条。
安然蹲在那里看着那三根布条看了很久。她看的时候没有伸手碰，只是看。从蓝看到黄从黄看到红，视线在每根布条上停留的时间大致相等，然后从红看到黄从黄看到蓝又返回了一遍。她看完整整两遍之后把膝盖上那张白纸展开铺平在地面上，右手捏着红色水彩笔拔开了笔帽。
她先在纸张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画得比以前所有版本都圆，虽然边缘还是有一小段略微凸出来像是被什么外力推了一下，但整体轮廓已经接近闭合成一个规整的圆形了。她在圆圈旁边画了三根竖直的短线，三根线排列得跟树干上的布条顺序一致——最上面的蓝线位置画了第一根，中间的黄线位置画了第二根，最下面的红线位置画了第三根。三根短线的高度略微参差，最上面那根稍微长了一点，中间那根最短，下面那根介于两者之间，但她排列的顺序精确复刻了树干上蓝-黄-红的纵向序列。
她画完之后把纸举起来对着真实的树比了比。她把纸上的圆圈跟树冠的位置对齐，纸面上的三根竖线跟树干上的三根布条在透视上完全重合了。她举着纸对着树比对的时候整个人保持着一个静止的姿势，手臂伸直、纸面垂直、视线在纸面和实物之间来回移动，那个动作跟她爸在手术室里对着CT片和患者体表标记确认切口位置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她比对完了之后把纸放回地面，抬头看了程砚秋一眼：颜色顺序对的。蓝最上面，黄在中间，红最下面。跟树上一样。然后她伸手从树根旁边的土里捡了一根小树枝，枝干大约食指长短，末端带一个自然的尖头。她握着那根树枝蹲在树根旁边的泥土表面上，开始在地上画东西。
她画了三根竖线。跟纸面上的排列顺序一样——蓝线的位置画了第一根，黄线的位置画了第二根，红线的位置画了第三根。三根竖线的高度比例跟纸面上的近似，排列顺序完全一致，但方向跟纸面上的三根竖线方向相反。纸面上的三根线是从左上往右下排布的，地面上的三根线是从右下往左上排布的。像是纸面上的画被翻了个面投影到了土里。
程砚秋蹲在旁边看着她在土里画完这三根线。她画完之后把树枝放在土坑旁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三根竖线的排列位置。三根线在泥土表面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压痕——蓝线的位置压痕最深，黄线的位置压痕浅一些，红线的位置最浅。三种深浅差异跟她画三根线的时候下笔的力度顺序完全对应：她画蓝色对应那根的时候最用力，画黄色对应那根的时候稍微轻了一点，画红色对应那根的时候最轻。
程砚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俯拍全景。画面里纸面上的圆圈加三线跟地面上的三竖线正好呈镜像对称排列——纸面上的画朝上，地面上的画朝下，两组线条的间距和角度互相映照。她把照片发到了群里，配文：她给树做了个地面镜像。颜色排列顺序跟树上一模一样。她是把地图倒着画在了地上。
何向东在群里秒回了一条：地面镜像已录入错误进化墙非标准化指标目录下的参照物迁移分类。绘制者：顾安然。材料：树枝+泥土表面。绘制内容：三根竖线（蓝/黄/红顺序）。与原树布条排列顺序一致，方向镜像翻转。介质迁移：从纸面→地面。从红色水彩笔→树枝。从二维→地面表层三维。
安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土面三线又蹲下去了。她蹲得更低了，视线几乎跟地面平行，沿着三根竖线的压痕走了一遍，像是在检查线条的深度和间距。她确认完毕之后站起来走到树根旁边那块石头前面——程砚秋的无糖美式还搁在石头上，杯壁外侧的字朝着她的方向。她看着那个字停了一下然后抬头对程砚秋说：程阿姨，你这个字旁边的树根边上可以再画一圈。我上次画的那圈蜡笔还在，我再用树枝描一遍。
程砚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地面——蜡笔画的橘红色圈轮廓还在，但颜色经过几天的风吹日晒已经比刚画的时候淡了很多，有些地方的蜡笔粉末已经被踩散到了周边的缝隙里。安然从地上重新捡起了刚才那根树枝，蹲到蜡笔圈的位置开始沿着残留的轮廓线重新描画。树枝尖头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浅白色的刮痕，跟蜡笔残留的橘红色粉末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合着白色刮痕和红色粉末的复合边界线。
她描完一圈之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被重新描过的蜡笔圈。圈的形状比她第一次画的时候稍微圆了一些，两端的接口处这次接上了，没有出现之前那个大约一厘米宽的缺口。她看完之后拍了拍树枝末端的土，把它放回了树根旁边原来的位置。树枝被放回去的时候末端刚好搭在被她重新描过的橘红色蜡笔圈的内侧边缘上，尖端压在了那个新补上的接口位置。
圈修好了。下次再下雨的时候蜡笔可能还会被冲淡，但是树枝放在树根旁边的位置我记住了。等蜡笔完全消失了我还能用树枝再画一次。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地上拿起那张自己画了圆圈加三线的纸，折好放进了书包侧袋里。程砚秋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无糖美式站在原地全程没插话。她端着杯子目送安然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看了看连廊方向，然后安然转身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方向——视线在树干上蓝黄红三根布条的位置重新过了一遍，然后落到了树根旁边地上被重新描过的蜡笔圈和那根搁在圈内侧边缘的树枝上。她看了一下之后转回头继续往楼梯口走了，马尾辫在肩胛骨之间一颠一颠地消失在了楼梯口的门框后面。
何向东在当天深夜的群里发了一张对比图。他把安然在纸面上画的圆圈加三线照片和她在土里画的三竖线照片并排放了。两张图的方向相反、介质不同、工具不同——纸+红色水彩笔 vs 土+树枝——但三根竖线的排列顺序和间距比例在两个介质之间保持了几乎完全一致。配文写了一段话：双介质参照物复制实验。复制结果：三根竖线的相对位置在两个介质之间实现了精确对应。间距误差小于两毫米。排列顺序完全一致。蓝-黄-红的功能层级顺序已被她稳定地存储在了两种不同的物质表面——纸面和土面。她可能在通过复制来测试这个顺序的稳定性。如果顺序错了，复制品会跟原版出现差异。差异目前为零。该顺序已经被她确认了。
程砚秋临睡前又去了一趟新院区天台看了看树根旁边的情况。夜风把橘红色蜡笔圈的表面吹落了一层薄薄的粉末，但树枝还搁在圈内侧接口的位置没有被动过。她蹲下来把树枝拿起来看了看——末端的尖头沾着几粒深灰色的土屑，跟白天安然画三竖线的时候压进土里的那一层压痕颜色一致。她把树枝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树干上三根布条。蓝色布条在夜灯下反射着偏冷的光，黄色布条的光泽稍微暖一些，红色布条已经褪到几乎看不出原色了。三种颜色的光在树皮表面形成了从暖到冷的连续梯度，最暖的是黄色，最冷的是蓝色，红色卡在中间偏暖的位置。
她站了几秒之后转身回了值班室。值班室窗台上搁着那张白天安然画了圆圈加三线的纸——她折好放进了书包侧袋，但书包侧袋的拉链没拉紧，纸角从袋口露了出来，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了一角。程砚秋站在窗口低头看了看那张露出袋口的纸角——纸角边缘的白色在夜色里反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像是半张地图从袋口探出来找路。她看了几秒钟之后伸手帮她把拉链拉紧了。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