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五十分,神经外科的走廊比平时热闹。
住院医和规培生全到了。平时这个点还有人端着豆浆往办公室赶,今天全坐好了,一排一排的,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会议室里坐不下的就站在门口,有人靠在走廊墙上,有人蹲在暖气片旁边。大家都听到了风声——副主任今天要搞教学查房,特意点名了两个主治各准备一个病例。这样的阵仗在神经外科不常见,尤其点名的人里面还有个刚来没几天的新人。
周强站在会议室最前面,换了白大褂,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低头扫了两眼,抬头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今天上午组织教学查房,重点学习典型病例。各个轮转的住院医、规培生都来了吧?他扫了一眼下面的脑袋,继续说了下去,苏医生,高医生,你们俩各准备一个病例,轮流汇报。底下的人好好学习,有问题就举手问。
苏清月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她点了点头,表情平平的。
高远坐在她左边隔了一个位子,也点头。但点了头之后他的眼神往苏清月那边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衬衫,袖口的扣子系着,头发比上周稍微短了一点,估计周末刚理过。
高医生,你先来。周强做了个的手势,退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高远站了起来。他走到投影仪前面,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了一个PPT。第一页出来的时候,底下一片低低的吸气声。那是张磁共振影像,左侧额叶一大片高信号区域,边界不清,浸润范围大,周围有显着的水肿带。影像底下的诊断栏写着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这玩意儿在神经外科是个老熟人——恶性程度最高那一档,手术切不干净,复发快,生存期短,教科书和文献里翻来覆去都说不好治。
高远站在投影旁边。他的笑容今天不太一样——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翘的幅度比平时小了,整张脸在PPT的冷光照耀下显得有些凝重。这是一例左侧额叶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的患者,四十五岁,男性,首诊的时候已经有明显的语言功能障碍和性格改变。他翻了一页,展示患者的入院记录和后续随访结果,手术做了全切,术后放化疗按指南规范进行。但术后八个月复发,十二个月再次进展,最终在术后第十三个月去世。
他说完这段话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底下有人低头在记笔记,有人翻病历夹。
高远把PPT翻到最后一页。这个病例的治疗过程非常规范,各个环节没有任何违规,但预后依然极差。这就是我们神经外科面对的现实——有些肿瘤,手术技术再好也没用。他把目光从投影上移开,转向了苏清月的方向,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让最后一排的人也能听清楚,苏医生,如果是您来接手这个患者,您会怎么处理?您有什么不同于常规方案的思路吗?
问题砸过来了。
当着全科住院医和规培生的面。高远手里那个PPT还没关,屏幕上还亮着磁共振影像和那块长达一年的随访记录。他嘴上说着请教,实际上把苏清月架在了一个非常窄的位置上:说能治,如果预后不好就是她吹牛;说治不了,那她作为新来的神外主治就没了底气——连个常规恶性胶质瘤都说没辙,以后谁还愿意把病人的命交到她手上。
底下的住院医全抬了头。有人笔悬在纸面上没动,有人默默往椅背上靠了靠。周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偏向。
苏清月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大,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她绕过高远,走到投影仪旁边那面白板前面,从白板槽里拿了一根黑色马克笔,拔了笔帽。
这个病例我看了。她转过来面对底下坐着的人,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大概对应那个肿瘤所在的大致区域。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术后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标准治疗方案的局限大家心里都清楚——全切手术不能保证干净,放化疗的抵抗也常见。
底下的人屏着呼吸看她。她在那个圆圈的旁边画了一条竖线,分成了两半。但是,恶性胶质瘤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三号位点突变的类型。这个位点的突变状态对靶向药物的响应率有明显影响。她转过身面对高远,马克笔帽还没扣上,就那样拿着,高医生,你查过这个患者的基因分型吗?
高远的嘴微微张了一下。他站在投影仪旁边,那个PPT的磁共振影像还亮着,照得他的脸偏蓝。……没有。这个病例是从旧档案里抽出来的,当时的常规检查项目不包含基因分型。
我查了。苏清月翻开自己手边那本病历夹,翻到某一页,上面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基因检测报告单。她把那张纸朝高远的方向亮了亮。患者在省人民医院首诊的时候做过基因检测的备份记录,我上周五调到了。三号位点突变型,适合靶向治疗方案。
她转回白板,在圆圈下方画了一条新的箭头,朝向右下方,旁边写了靶向药三个字。如果把这个患者的方案调整成术中放疗联合术后靶向治疗,中位生存期从文献报告的十四个月可以延长到二十七个月。生存期翻倍。能做。
她把马克笔放在白板槽里,转回来面对高远。表情平平静静的,好像在说一个常规操作。所以我的答案是——能治。但需要换方案。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有人在本子上记东西的动作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没动。门口蹲着的那个规培生悄悄吸了一口气。
周强开口了。他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大但足够打断刚才的节奏。苏医生,术中放疗律和没有设备,你说能治是怎么个治法?设备都没有,方案就是空话。
苏清月转向他。她没有犹豫的间隙,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个问题。设备我联系了,省肿瘤医院的术中放疗机器可以租用,每周有两天空闲时段。科室之间借调器械不算违规操作,流程我提前问过院办的备案要求。她从病历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费用问题我咨询过医保科,这个患者的情况符合去年新出台的靶向药物医保目录扩展条件,术中和术后的费用大部分在报销范围内。
周强看着她手上那张纸,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高远站在旁边,PPT已经翻到了第一页的影像图。他的手指一直搭在鼠标上,但什么也没有再点。那个笑容从他脸上一点一点撤了下去,像有人慢慢把亮度调暗了,最后只剩下嘴角一道生硬的直线。
周强拍了拍手站起来,教学查房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把今天的病例要点整理一下,周五交一份笔记到科室。
底下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了,椅子腿拖地的声音和低声交谈混在一起。有人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靶向药的箭头和那条竖线,又走了。苏清月把病历夹合上,拿着马克笔把白板擦干净了。
林笑笑挤过人群从门口蹿了进来,凑到苏清月旁边的时候整个人的兴奋劲儿压不住。师姐你太厉害了!你提前查过了?那个基因分型、那个省肿瘤的设备、那个医保政策——你全知道?
苏清月把病历夹收进帆布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嗯。他那个病例上周三就在科室系统里上传了,病理资料齐全,我知道他肯定会拿这个来问我。她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周六晚上花了几个小时翻了翻相关的文献和报销政策。
几个小时?林笑笑跟在她后面往外面走,你把基因分型、设备租赁、医保报销全查完了?
顺便把近三年的疑难病例全过了一遍。
林笑笑的脚步顿了一下。三年?全过了一遍?
苏清月已经走出了会议室门口,偏了偏头看她。没数多少个。大概就那些。
你周末加班加了多少?
周六下午到晚上,周日白天。
林笑笑小跑追上去:你图什么?
苏清月在走廊里站住了。她转过身面对林笑笑,认真的表情很短,像一道闪电扫过去就收了。下次再有人拿病例来问我,我能答得上。
她说完了转身继续走了。林笑笑在后面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愣了两秒才继续跟上去。
走廊另一头,高远和周强一前一后钻进了楼梯间。安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把走廊里的喧闹隔在了外面。
楼梯间的水泥地上铺着灰绿色的防滑垫,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啪嗒啪嗒的节奏让人不太舒服。高远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他的拳头攥得皱起来。她怎么就查到了基因分型?那是从旧病历里随手抽的,我上周三才把病例号填进系统里,正常流程至少要等她周五整理资料的时候才会注意到那个编号——
周强站在楼梯拐角处,背靠扶手。他的脸色在闪个不停的灯管底下显得青白交错的。她周末没闲着。周五晚上有人看见她办公室灯亮到十点多,周六又来了。她把你那个病例在系统里调出来看过——系统后台有时间记录,今天早上我让人查了,上周六上午九点多,她登录过那个档案的查阅页面。
高远在墙上拍了一下。手拍在水泥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力道不大,但声音在楼梯间里来回弹了两下。这女的有没有死角?提前查病例、提前查分型、提前问设备租用、提前问医保政策。我查一个她提前堵一个,我查一个她提前堵一个。我今天站在台上把那个病例抛出去的时候,她站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那个表情你看见没有?她根本不是在听我提问,她是在等我抛球,然后接住。
周强没有接话。他靠在扶手上盯着对面那扇安全门上的玻璃窗。窗外的走廊已经空了,灯管亮着均匀的白光,几个穿白大褂的背影快步走过去了。
周强在想别的事。苏清月来了不到一个月,第一次手术就上了论坛热帖,第二次手术当着全科的面把高远压得没话说,现在教学查房也提前预判了。她了解病例的速度、查资料的范围、找资源的方式,像一张在慢慢铺开的网。周强在这家医院干了八年,见过的新人多了去了——有人适应慢,有人适应快,有人上来就做错事被护士长骂,有人老实巴交闷头干活不吭声。但从没见过一个新人上来就把科室里所有可能踩的坑提前填平的。
他忽然想起下个月底的科室主任换届初选。全院投票,主治以上的医生都有投票权。苏清月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那张票上写谁的名字,她旁边的住院医和规培生大概会有不少人跟着她走。
高远站直了,把白大褂口袋里的拳头松开,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后面怎么搞?你那个设备故障的事还拖着没出结果,赵志远这几天躲着不见人——
先缓。周强从楼梯扶手上直起身,把安全门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门缝照进来,把楼梯间里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给淹没了。他侧过身往外走之前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话给高远,她太紧了。紧得找不到缝下手。那就先让她松一松。
高远站在楼梯间里没有立刻跟出来。他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看那根还在闪的灯管,灯管每闪一下,照在他脸上的光线就变一下颜色,白一阵青一阵。
周强走过办公室走廊的时候,苏清月正好从另一个方向出来。两个人迎面经过,周强脚步没有放慢,苏清月脚步也没有放慢。擦肩而过的时候周强偏了一下头,苏清月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是平的。周强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他走过拐角之后苏清月才抬头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然后又把视线收回了手机屏幕上。
手机上是林笑笑发来的消息:师姐你刚才说把近三年疑难病例全过了一遍是真的假的?你把每份都看了?
苏清月靠在走廊墙上打字:看了。主要看治疗方案和预后差异,挑了几个典型做了笔记。
看了多少份?
那个文件夹里有八十三个。
林笑笑发了一排感叹号。然后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昨晚几点睡的?
苏清月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十二点。
那你今晚必须早睡。十点之前关灯。
苏清月把手机收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陈志远正在自己的工位上低头看那个教学查房的笔记,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字,苏清月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那行字写的是术中放疗+靶向——苏医生方案。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系统里面那个教学查房的会议记录已经被上传了,周强签了名。她把会议记录打开看了一眼,在治疗方案讨论那一栏,高远那部分病例被完整记录了,而她的发言被概括成了两行字:苏医生提出可考虑术中放疗联合靶向治疗方案,后续跟进核实可行性。核实可行性的措辞把她的方案写成了一个待定的提议,而不是一个已经查完了所有资源的具体计划。
苏清月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截了个图存进文件夹里。她把电脑屏幕关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周一早晨的阳光照进来,在她眼睑上留下一片暖融融的红光。她闭着眼心里把今天这个教学查房的全过程重新走了一遍,确认了自己在每个环节都没有留漏洞。
然后她睁开眼,开始写今天下午的手术术前准备。周强说的松一松她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昨天晚上翻那八十三个病例的时候顺手把近半年科室排班变动和院办会议纪要也翻了一遍。那张还没正式亮出来的牌,她大概能猜到几种可能的方向。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术前方案的第一行字。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敲在它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