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五点半,正义小分队群里炸了。
秦墨发了一条消息,连发了三个火锅表情:同志们!周末了!聚聚!后面跟了一张超市购物车的照片,车里头堆得冒尖:肥牛卷四盒、毛肚三份、虾滑两管、午餐肉一盒、各种蔬菜塞满了车筐。最后还有一袋底料,麻辣的和番茄的各一包。我买菜。老顾家。今晚七点开涮。
林笑笑秒回了一个跳跃的表情包:顾主任家?他同意?
秦墨回了一串得意的表情:同不同意重要吗?我有钥匙。他上周换锁芯了但我配了新钥匙。
苏清月正在卧室里翻书,手机震了三四下才拿起来看。她看完群里消息,隔了一会儿才打了三个字:……行吧。
林笑笑追了一条私聊:师姐去不去?
苏清月想了想,又看了看群里秦墨晒的购物车里那四盒肥牛,回了一个字:
晚上六点五十分,城西某小区九楼。电梯门开了之后秦墨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往门锁里一捅一转,咔嗒一声。他推门的时候嘴里喊着老顾我们来了,把两大袋子食材直接拎进了厨房。
客厅里顾言深正坐在沙发上看论文,听见门响他偏了偏头,目光从纸页上移开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你们——
火锅局!秦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随着塑料袋哗啦响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老顾你继续看你的,我负责全流程!锅底我已经烧上水了!
林笑笑跟在秦墨后面探头探脑地进门。她站在玄关旁边环顾了一圈,嘴里小声了一下。顾言深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过于干净了。茶几上摆着一摞医学期刊,沙发扶手上搭了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毯子,窗台上两盆绿萝剪过枯叶的痕迹还在。书架占了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只有最上面那一格空着放了几张照片。
顾主任好!林笑笑冲他摆了摆手。
顾言深坐在沙发上抬头:……你俩怎么都来了。
苏清月最后一个进门。她手里拎着一箱饮料,塑料提手勒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整整齐齐摆了四双拖鞋,一双深灰的、一双蓝的、两双新拆的白色一次性拖鞋。深灰那双位置在正中间,鞋头朝外,另外三双随意搁在旁边,明显是临时翻出来的。
秦墨说你有钥匙。她把饮料箱放在玄关旁边。
他什么时候都有钥匙。顾言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接了饮料箱放在地上。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袖口微微起了球,头发比上班的时候塌了一些。进来吧。拖鞋在门口。
苏清月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她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茶几上摊着的那几页论文,手写体,黑笔密密麻麻写满了纸面,边角有涂改的痕迹,某个段落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她坐下的动作很自然,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上面,目光扫了一圈屋子然后收了回来。
厨房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秦墨系着围裙把食材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掏出来摆上料理台。洗菜池的水哗啦哗啦响着,他一边冲青菜一边哼歌,调子拐了七八个弯,跑到不知道哪首歌的调上了。锅底已经烧上了,红油那块料包被他用剪刀咔嚓剪开倒了进去,麻辣味没过多久就飘出来了。
他每次来都这样,顾言深倒了杯水递给苏清月,杯子是白色的,水温刚好,当成自己家。
你们住一起的时候也这样?
顾言深重新坐回沙发另一端,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比现在更吵。他有段时间半夜饿了爬起来煮泡面,锅盖没盖好,面汤浇了灶台,我第二天早上踩了一脚黏糊糊的。
苏清月端着水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眼睛弯了一下又平了,但顾言深在收回去之前看见了。
林笑笑蹿到书架前面伸着脖子看那些书脊。她一本一本看过去,嘴里念叨着书名,突然在某一层停住了。顾主任你还手写论文啊?她回头指着茶几上摊着的那几页纸。
初稿手写。顾言深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过去把笔记本合上了。合上之前苏清月瞥了一眼最后一页的段落,写得干净整齐,跟他在手术室做记录的风格一样,横平竖直的没什么花哨。
手写多慢,林笑笑坐回茶几边,用电脑打不是快多了?
手写一遍能少改两遍。
秦墨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水开了可以下菜了!然后又缩了回去。顾言深站起来去帮忙端东西,苏清月也跟着起身去拿碗筷。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秦墨正拿漏勺搅锅底,看见他们进来也不客气:老顾把盘子端出去,苏医生碗在左手边柜子里。你俩别挤在这儿,出去等。
碗筷摆上茶几之后火锅的雾气开始往上冒了。红油锅底翻滚着,辣味直冲天花板。秦墨把菜一样一样往锅里下,肥牛卷一进去就变色,他拿漏勺捞了分进四个碗里。林笑笑端着碗凑在锅边等,筷子举着,见什么吃什么。秦墨自己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香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眉毛挑了一下:不错,这次底料买对了。
苏清月慢慢涮着菜。她吃得不快,一块毛肚涮完了先放凉一下再入口。偶尔往锅里下点青菜和蘑菇,偶尔捞一片肥牛。顾言深坐在她斜对面,面前摆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他下菜的动作不多,偶尔往锅里拨几片肉,但大部分时间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秦墨和林笑笑抢菜。
老顾你能不能多吃点?秦墨突然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肥牛,你今天晚上还没吃几口。最近瘦了你没发现?
不饿。
不饿什么不饿,秦墨把漏勺往锅里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上周你低血糖晕在办公室里以为我不知道?护士长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你脸色白得跟墙一样,还是周晓敏给你倒了杯糖水才缓过来。
苏清月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顾言深一眼,对方正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泡沫。低血糖?
顾言深把啤酒瓶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老毛病。忙起来忘了吃饭。中午有时候手术连着做就忘了。
苏清月没说话。她把筷子搁下来,站起来去了厨房。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是碗柜的动静。两分钟后她端了一只白瓷碗出来放在顾言深面前。碗里是热腾腾的白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冒着细细的白气。
先喝粥再喝酒。她说完坐回原位,重新拿起筷子开始涮菜。
茶几旁边安静了好几秒。林笑笑夹着一片午餐肉停在半空,嘴张着。秦墨的漏勺举着没动,里头的虾滑差点滑出去。顾言深低头看了看那碗白粥,又抬眼看了一下苏清月。苏清月正在专心致志地涮毛肚,脸上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我没说饿。
你没说,苏清月头也没抬,但你低血糖了。
顾言深又看了看那碗粥。碗沿上还冒着热气,米香淡淡地飘上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沿边沿留了一道浅浅的米油印。
林笑笑和秦墨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传递的信息量比一本手术图谱还大。两人同时低头夹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秦墨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已经开始动作了——他单手盲打,在正义小分队的私聊小群里发了条消息,群名备注是不含老顾版同志们!历史性时刻!老顾第一次在饭桌上被人管住了!他喝了!那碗粥他喝了!
林笑笑听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夹菜的手没停,但另一只手已经偷偷伸进兜里盲打回了三个字:他居然没怼回去!
秦墨跟了一句:他完了。彻底完了。
苏清月口袋里也震了好几下。她没掏手机出来看。她低头涮毛肚的时候耳尖有一点红,不太明显,但在火锅雾气底下透出一点颜色。
火锅局继续往下走。秦墨又开了第二瓶啤酒,林笑笑从红油锅里捞了颗牛丸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秦墨给她递了杯凉水说你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苏清月涮了半份金针菇和两片藕,顾言深把那碗粥喝完了,碗沿干干净净。他把空碗放回茶几边缘的时候动作很轻,碗底没有发出磕碰声。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秦墨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窗外:差不多了吧?我送笑笑回去。
不用送,林笑笑也站起来,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十一点了哪有地铁。我打车顺路。
你跟我住一个方向?
我今天住城东我爸妈那儿。秦墨拿了外套穿上,说得理直气壮,顺路。
林笑笑看了一眼秦墨的脸,那句你骗谁呢没出口,转头跟苏清月说了句师姐我先走了啊。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剩下两个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秦墨拽了一下袖子,走了走了。
门关上了。客厅里剩下火锅残余的雾气还在空气里飘着,锅底的红油在电磁炉上慢慢不再翻滚了,剩最后一层油面安安静静地浮着。苏清月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把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
我帮你。
不用,明天阿姨来。
苏清月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那我走了。
顾言深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那件旧毛衣的口袋里。厨房的灯光从他后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在客厅地板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嗯。门口鞋柜上有伞,外面下雨了。
苏清月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她那双黑色平底鞋旁边多了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顾言深走到玄关边上站住了,两个人隔着鞋柜的距离。
今天那碗粥。
苏清月直起身来看他。
……谢谢。
她站在门口,他站在玄关灯下面。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平时那种别惹我的棱角磨得软了一些。他的耳朵廓那块跟苏清月刚才一样,有一点红,在暖色光底下看不太出来但仔细盯一下能发现。
不客气。苏清月拉开防盗门,下次记得按时吃饭。
你也是。
门合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站在门口停了两三秒,然后往电梯方向走了。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关门的时候金属壁上映出她的脸,嘴角是弯的,她看见了然后收平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电梯正在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了楼下大厅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秦墨在正义小分队群里连发了三条。
你俩单独在屋里???
林笑笑跟了一条:师姐我等你出来!我在小区门口奶茶店!
第三条是私聊。顾言深发来的,就四个字:到家发消息。
苏清月站在大厅玻璃门里面看着外面细密的雨丝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噼里啪啦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了雨里。那把深蓝色的伞撑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干净的,带着一点冷杉的底调。她走在雨里,伞面上的雨声密密地响着,像有人在头顶敲一面小鼓。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单手拿着伞低头瞄了一眼屏幕——秦墨在私聊小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总结,用加粗字体打了满满一行:
老顾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今天居然怕了一碗粥。
苏清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把手机收回口袋。雨丝从伞沿滴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细的水花。她穿过小区门口那排路灯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一路走着,脚步不快不慢的,那把深蓝色的伞在夜色里晃着,像一片被雨浸透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