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东发布错误进化墙花园分馆的那天，时间选在了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他选这个时间的原因有三个：第一，群里晚间活跃度最高的那个时段通常集中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十一点之后消息密度会下降大约百分之七十，他在这个时间点发东西不会被淹没在聊天流里。第二，他刚把花园分馆页面的所有照片和分类条目排完，排版过程中改了四版目录结构、重新分类了一组番茄苗被扶正之前的倒伏状态照片、又从林小芽的朋友圈回收了一张安然蹲在红色区吃番茄的高糊侧拍。第三，他电脑的充电线长度只够让他在办公桌这个固定位置操作，他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屏幕会进入休眠模式，他懒得重新解锁。
他按下了按钮。
页面弹出了一个确认框：您即将发布新页面花园分馆。该页面将作为活体参照物分类下的子页面存在。是否继续？他点了是。页面刷新之后，错误进化墙的目录树里，在活体参照物文件夹的下方，多了一个缩进了一级的文件夹图标，图标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浅绿色，旁边跟着一行字：花园分馆。他点进去看了看页面加载之后的效果——顶部的标题区用系统默认的大号字体写着花园分馆·活体参照物实例，底下排了三列竖排的缩略图区，每一列的顶部写着分类标签：第一列种子阶段，第二列幼苗阶段，第三列成熟阶段。三列缩略图的排列方式是按照时间轴从左到右依次展开的，从石榴籽和番茄籽的对比照开始，到石榴第三代嫩芽和番茄苗的排布照，最后是石榴果实开裂和番茄变红两张特写并排收尾。整页的视觉走向从种子出发经过幼苗抵达果实，形成了一条从左到右水平展开的成熟路径。
他发完页面之后把链接复制到了群里。链接发出去的时候他没有配文字——直接把链接裸发了出来，因为他不确定自己配什么文字才能匹配他花了四个晚上排好的页面结构。
群里安静了大约三分钟。这三分钟里页面被点开了几次何向东不知道，但他能看到系统的实时访问计数器从零跳到了七。他等了三分钟零十二秒，然后程砚秋先冒了出来，她发的是一张截图——页面第三列成熟阶段那张石榴果实开裂特写的放大区域，她在截图下面打了一行字：这张照片的裁剪比例跟种子阶段那张石榴籽俯拍照片的构图方式一样。你为了排齐缩略图的边框线把这张重新裁了一次。
何向东回了一个字：
程砚秋又回了一条：裁了多少？
左边裁了一厘米左右，右边补了一毫米的留白。让果实裂口的中心点跟种子阶段那张图的籽粒排布中心点在同一个纵轴上。
乔伊从屏幕那头发了一串省略号，后面的数量比平时少了一个。她发完省略号之后又发了一句话：你把两幅图的中心点对齐了。种子阶段的中心点在第三排第二颗籽粒的位置。果实阶段的中心点在开裂口最宽的那个点。两者在纸面上的投影坐标一致。你在裁切之前先用尺子量过页面标尺。
页面标尺是系统自带的。我用了它的参考线功能。
苏暖在那之后发了一条文字消息，用了整个群聊里最长的单条长度：你裁了一张石榴果实开裂特写的照片，把它的构图中心点跟一张石榴籽俯拍照片的构图中心点对齐，让缩略图的边框线在视觉上连续贯通。你用了一个多小时处理两张照片之间的对应关系，然后花了四个晚上排完了从种子到幼苗到果实的页面结构。这个过程中你有没有想过，这片页面的第一版访问者可能是什么人？
何向东看着苏暖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十秒。他的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两下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本页面的第一版访问者我已经确认过了。程医生先点开的页面链接，然后是林医生，然后是苏医生，然后是乔医生，然后是沈医生，然后是顾主任，然后是安然——她在十一点二十五分左右用你的手机打开页面看了大概两分钟，期间放大过第三列番茄变红的那张特写两次。
群里突然静了。苏暖大概过了十几秒才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她放大了两次？
页面后台的点击热区记录了缩放手势的位置。两次放大的坐标都在同一张图片——番茄变红特写那张。第一次放大时她看的是果实表面左上角的光斑区域，第二次放大时看的是果实底部萼片跟果柄连接处的阴影区域。
苏暖发了一排双手合十，然后跟了一句：她在十一点二十五分用我的手机看完页面之后把手机还给我了，什么都没说，直接去睡了。她睡着之前可能把那颗番茄长什么样又看了一遍。你后天去花园的时候那两颗番茄大概已经被她画进地图里了。
何向东在页面底部的备注栏里又加了一行补充文字，没有通过群聊发布。他直接更新了页面内容，更新之后页面底端新增了一行加粗的小字体备注，位置在照片序列的底部留白区域里：参照物系统有一个输出端没有在规划里出现：果实。能吃。很甜。他把页面重新保存了一遍，然后关闭了电脑。
第二天早上错误进化墙的页面上多了一个新评论。评论来自一个系统自动显示为匿名访客的账号——何向东后来从设备标识上认出来是幼儿园后勤办公室那台电脑的IP地址——评论内容只有一行字：种子阶段和成熟阶段的对比照应该加一条视觉连线。空着容易让人以为种子和果实之间没有过渡。何向东看到那条评论之后在页面里添加了一条浅灰色的虚线箭头，从种子阶段第三排第二颗籽粒的位置延伸到成熟阶段开裂口中心点的位置。箭头线的中间经过了幼苗阶段的所有照片，把三列缩略图从左侧到右侧串成了一条连续的路径。
安然那天放学之后去花园看了那两颗番茄的母株——番茄藤的枝叶已经开始有些泛黄了，但上面还有几个青绿色的小果正在长。她蹲在红色区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教室，从书包侧袋里抽出地图翻到红色区的页面上，在原本画了第一颗红番茄的位置旁边又添了一个新的小圆圈。圆圈画得比原来那个稍微小一些，位置稍稍偏上，像是预留给下一颗果实成熟时的记录位。她画完之后把地图折好放回了书包里，然后又去花园看了一遍那根浅灰色的虚线箭头在页面上的走向——虽然页面不在她手里，但她的方向感已经够用了。她知道那条连线从种子阶段开始，路过幼苗阶段，终于成熟阶段。它会把所有东西串起来。
何向东在当天傍晚又把页面更新了一遍。他在成熟阶段那列的最后一张照片——番茄切面照——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备注：种子阶段照片里的石榴籽已经长成了幼苗阶段照片里的苗。幼苗阶段照片里的苗已经结出了成熟阶段照片里的果。果实切面的种子可重复使用。本页面的内容可以倒着读。从果实开始读回种子，跟从种子开始读到果实的路径长度一致。路径可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