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周的时间里，项目组办公室的门每天都是虚掩着的。
暖气片的工作状态稳定，服务器风扇的低频噪音已经成了房间的背景音，像某种不需要被注意的白噪音。
桌角的零食袋开始堆积起来——上周苏清月那顿晚饭之后，项目组的人陆续往办公桌上放了点干粮，赵一鸣的抽屉里塞了一盒饼干，小王新添了两个杯子换着用，林笑笑的桌角多了一袋话梅糖，糖纸压在鼠标垫底下。
第四天的时候，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一个人，不是风。
秦墨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一个白色的大塑料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的薯片、饼干、芒果干和三瓶饮料。
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房间里晃了晃，打了个招呼：我来帮忙的！他的声音在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显得比平时在食堂里听的时候更高一些，带着一层刚刚从外面进来时还没散尽的笑音，听说你们天天加班到十点，我来送温暖。
林笑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回头。她正在标注一组术中影像的关键点位，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她把光标从屏幕左上角移到中央区域的时候停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面带着一层你来了我也不会停的意思，说了一句：零食放桌上。人出去。
我不走。秦墨把塑料袋放在墙角空着的那张桌面上，顺手从里面掏了一包芒果干搁到林笑笑的桌角，我帮你打下手。
你帮什么？林笑笑的目光还没离开屏幕，你连Python都不会。
秦墨站在她身后，把另一包薯片拆开了，薯片袋的封口被撕开时发出清脆的呲啦声，他捏出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会吃啊。你们吃了我才有动力干活。
林笑笑终于抬头了。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先是落在他手里的薯片袋上，然后移到他的脸上。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里原本的那层你别打扰我稍微薄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日常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语气：秦墨你是不是闲得慌？
是有点闲。秦墨把椅子拖到她的工位旁边坐下来，把薯片袋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老顾最近天天看你们项目进度，我问他话他都不理人。今天他在看一个什么模型验证曲线，我站他旁边说了两句他直接没听见。我觉得还是来找你们比较有意思。
林笑笑的鼠标停了一下。她偏了偏头看着他：他怎么看我们进度？
秦墨把薯片嚼了咽了，朝最里面苏清月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师姐给他共享了服务器权限。他电脑上那个文件夹跟我们这边同步更新，哪个版本跑完了他第一时间能看到。
林笑笑转头看了苏清月一眼。苏清月正对着屏幕写一段数据处理脚本，键盘声间隔均匀，没有回头。顾问需要看数据。她的声音从最里面传过来，不高不低。
顾问需要半夜两点还在看？秦墨冲着苏清月的背影问了一句。
可能他作息不太正常。苏清月的键盘声没停。
林笑笑收回目光，看着秦墨。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已经把薯片袋推到了桌子中间，整个人歪靠在椅背里，看着不像是来干活的——更像是来看她的。
你吃不吃？他把自己那包薯片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吃，干活呢。林笑笑把视线转回自己的屏幕上，光标重新落到下一帧图像的边界处。
你手都贴了创可贴了还干？
不干怎么办？数据还要跑。她的食指在那个创可贴覆盖的指尖上压了一下鼠标左键，确认了一个点位的坐标。
秦墨把薯片袋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林笑笑身后，弯着腰凑到她的屏幕旁边，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大约一个肩膀的宽度。他没有伸手碰她的鼠标或键盘，只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标注线覆盖的影像。你给我看看你标的那些图，我帮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林笑笑没有抬头，但她坐姿没有变，侧身让了半边屏幕给他：你自己看。
秦墨弯着腰凑过去看了大概两分钟。房间里的暖气片继续散发热量，赵一鸣在角落里低头看文档，小王的咖啡杯在桌角冒着热气。秦墨的目光在那张标注图上移了一段距离后停住了，他指着血管边缘那一小块区域说：这个位置你是不是标偏了？
林笑笑凑近屏幕看了看。秦墨指的那个点确实比标准位置偏了一个像素。那个偏量不大，如果不放大局部根本看不出来，但放大之后能发现光标落点与血管实际边缘之间存在一两个像素的偏移。
她退了半步，看着秦墨：你一个肝胆外科的怎么看得出来的？
秦墨站直了，拍了拍手上沾的薯片碎屑：你师姐教我的。
她什么时候教你的？
上周吃饭的时候。秦墨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跟我说标注最重要的不是快是准，让林笑笑慢下来
林笑笑转头看向苏清月。最里面那张工位上的人依然在敲键盘，像没有听见这边的对话，但键盘的节奏在她转头的时候微微停了一瞬。
她说我手快但有时候会忽略细节。林笑笑的声音低了一些。
她说你让她慢下来。秦墨把话接住了。
林笑笑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食指。创可贴边缘已经被鼠标的摩擦磨得起了一层毛边。她把手指从鼠标上拿开，活动了一下腕关节。那你还来打扰我干活？她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已经打扰完了。秦墨靠进椅背里，重新把那包薯片打开，捏了一片放进自己嘴里，你继续。我就在旁边坐着，不说话了。
他真的没有说话了。他把薯片袋放在桌角，手机掏出来调成静音模式，开始刷。偶尔拆一包新的零食放到桌面上，他不递给她，就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推过去一段距离，刚好够她伸手够到。林笑笑低头继续标图，光标移动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大约五分之一。她每确认一个点位前会多停半秒，把那帧影像在眼前多过一遍再落点。创可贴接触鼠标表面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房间里与其他人的操作声混在一起，成为那道持续白噪音的一部分。下午的日光灯把房间照得均匀，秦墨坐在她旁边没有再出声，直到收工时间过了半个小时，林笑笑保存了最后一批数据，把鼠标放下了。
秦墨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手臂放下来之后他站在她工位旁边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林笑笑正在关电脑，没有抬头：你别来。
我没跟你说话。秦墨朝里面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提高到能传进最里面那张工位的范围，苏主任，明天我还来行吗？
苏清月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她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到林笑笑脸上，停了一下。行。但你别带零食了。她经过秦墨身边的时候语气平平稳稳的，她最近长胖了。
林笑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哪里胖了！
秦墨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肩膀扫到脸颊，确实比几周前多了一点丰满的轮廓，脸颊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比标注数据最忙的那段时期更圆润了一些。他看完之后认真说了一句：没胖。就是脸圆了一点。
林笑笑抄起桌面上那张鼠标垫朝他砸了过去。鼠标垫在半空中展开，边角软软地拍在了秦墨的肩膀上。秦墨笑着退后两步躲开了，然后转身拉开项目组的门跑了出去。走廊上传来他的脚步声和笑声，由近及远，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两下渐渐远了。从走廊尽头传回来一句模模糊糊的明天见！被门板挡了半截，只剩下尾音拖着的笑意穿过门缝挤了进来。
林笑笑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那张鼠标垫。她的脸是红的——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在日光灯的冷光下格外明显。她把鼠标垫放回桌面上，低头整理了一下桌角那包秦墨留下的芒果干，把它往抽屉里推了推，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工位继续关机。苏清月从她旁边经过，在出门之前偏头说了一句：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林笑笑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气促。
有人来探班挺好的。苏清月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声音传回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干活的时候笑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看林笑笑，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跟之前秦墨留下的那道脚步声在同一个方向铺开，覆盖了过去，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后面。
林笑笑站在办公室里，其他人已经陆续关了电脑走了。赵一鸣路过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小王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孙雨萌最后一个关机，合上电脑盖子的时候跟她说了句明天见。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暖气片发出的均匀热感在封闭空间里持续维持着温度，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包没有拆封的芒果干。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秦墨的消息只有一行：你师姐说明天还可以带零食。你想吃什么？
林笑笑看着屏幕上的问号，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芒果干。
好嘞。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弯腰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关了灯。那盏日光灯熄灭之后，房间陷入彻底的暗色里，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在林笑笑脚下铺了一窄条亮面。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面——那台服务器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像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小小绿点，一明一灭地闪着，维持着某种不会停歇的节奏。她没有关门，让它虚掩着那道缝隙，让外面的光可以透进去一些。然后她沿着走廊往楼梯间方向走了，脚步比平时走出项目组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步子底下垫了一层薄薄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