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地点就在市中心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大堂的吊灯是水晶的,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片大理石地面照得亮堂堂。衣香鬓影中,穿黑西装的服务生端着香槟杯穿过人群,杯底在托盘上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苏清月到的时候,顾言深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他站在那盆两米高的绿植旁边,身边没什么人,但他站在那里就让人会多看两眼。深灰色的西装肩线平直,里面的深蓝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领带是她挑的那条暗纹的——银灰底配深蓝细线,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她走过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她就抬起了头,把手机放进了西裤口袋。
她站在他面前,上下看了一遍。目光从他的肩线移到领口,又从领口移到袖口,最后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才开口。可以。
可以他问。声音不高,嘴角那根线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很好看。苏清月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刚才点评他外套的时候一样平,但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顾言深也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料子微微泛光,外面套了件黑色短外套,胸口别了一枚细细的银色胸针,叶子形状的,简单得恰到好处。你穿绿色好看。他说。
谢谢。你穿蓝色也好看。
你挑的。
你穿了就行。
两个人站在大堂的水晶灯下面,对视了一瞬。周围有人从他们旁边经过,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滚过发出低沉的声响。苏清月先转身了:走吧,进去。
宴会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的声音比大堂热闹了好几个量级。酒杯碰撞、交谈声、偶尔传出来的笑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在挂着水晶吊灯的高天花板底下回荡。苏清月走进去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桌面上摆了细长的花瓶和菜单卡,人散落在各处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站着。沈辰逸正站在靠近主舞台的位置跟几个人说话,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微微偏着头听对方说什么。他余光扫到门口有人进来,便侧了一下身,目光在人群中准确找到了苏清月。他举了一下杯。
苏清月也微微点头回应。沈辰逸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旁边,在顾言深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杯举稳了朝他们这边走了一步。苏医生,顾主任,欢迎欢迎。
他的笑容从正面看没什么破绽,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一样利落。他跟苏清月握了手,又转向顾言深。顾主任,久仰了。之前在律和碰过面,没来得及多聊。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上去的时候力道适中,三秒之后松开了。
沈总,恭喜。顾言深的手收回来的时候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
哪里哪里,园区那边的活动,大家凑个热闹。沈辰逸侧身让了让,朝主桌的方向做了一个的手势,主桌有位置给你们留了,先去坐吧。他说完没有多停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跟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碰杯了。
苏清月和顾言深走到主桌落座。位子上放着名牌,两人的位置挨着,跟旁边几位主任的距离隔了一个空位。顾言深坐下来的时候把外套扣子解开了,自然流畅的动作,他的目光在桌面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苏清月坐下之后把外套的扣子也解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桌面上的餐具白净整洁。
旁边那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声音不大,但宴会场地的这种混响环境会让人说话时稍微提高一点音量,以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也能断断续续接收到一些句子。……律和医院那个顾主任跟苏主任,真在一起了?你没看论坛?论坛上从他们还没在一起就开始跟了,现在都跟到第几个帖子了。旁边那个沈总——听说沈总追过苏主任,没追上。停顿,然后有人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送过花啊。白桔梗,送到神外办公室门口,护士站的人看见了。另一个声音加入:那今天这晚宴……今天这晚宴有意思了。
苏清月没有听到这些。她正在跟旁边一位省人民院的主任说话,聊导航系统在基层医院推广的可行性。但顾言深坐在她旁边,他的耳朵在那个方向偏了大概五度,把那几句话收进去之后他往苏清月那边靠了靠。幅度不大,只是把椅子和椅子的间距从一掌收窄到不到一拳,肩并肩的那种贴近。他的右手放在桌面边缘,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沈辰逸在主舞台那边跟几个合作方寒暄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正好经过主桌。他经过苏清月身侧,低头说了一句:要不要待会上台讲两句?
不用,我今天就是来吃饭的。苏清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沈辰逸没有勉强,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走了两步他偏了一下视线——顾言深坐在苏清月旁边,左手的位置正好垂在两人椅子之间的空隙里,离苏清月的右手只有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沈辰逸把视线收了回来,面不改色地继续走了。
苏清月转头看了一眼顾言深。你刚才肩是硬的。
他偏了偏头,很低地反问了一句:有吗?
有。沈辰逸站在这边的时候你的右肩比平时高了一截。你坐姿向来都是正的,但你刚才右边肩膀明显比左边高。
顾言深没有否认。他低头活动了一下右肩,把肩胛骨的姿态放低了一点。你看得这么清楚?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右边肩膀会比左边高。苏清月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之后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但周围那些背景音也压不住它,以后别紧张。他又不吃人。
他不是吃人的问题。顾言深的语气没有起伏,但尾音比平时稍短。
那是什么问题?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远处沈辰逸正在跟人寒暄的背影,然后又收回来了。他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顾言深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像是还没死心。
苏清月端着水杯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水杯放回桌上,转动了一下杯身的位置,看着他的侧脸。周围有人碰杯,有笑声,有器皿碰撞的清脆声,他们这边的对话在这些声音里像一段没有被任何外力打破的安静。他死没死心是他的事。她的声音跟平时对患者解释病情的时候差不多平,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水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亮光,我死没死心,你知道。
顾言深坐在那里看着她。她的眼睛映着宴会厅吊灯的水晶反光,亮晶晶的,瞳孔里有两道碎碎的亮点。他看了一拍,然后收回目光,端起了面前那杯还没怎么动过的红酒,喝了一口才放下。我知道。
那你肩膀放下来。
他坐着没有动,但他右边肩膀的弧度的确从略高收回了和左边持平的位置。整个放低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一秒,他本人甚至没有刻意去做这件事——像是身体终于得到了某种信号之后自然松了下来的反应。他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但苏清月看见了他肩线归位的过程。
远处,沈辰逸跟那位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碰了一下杯。他把杯沿送到唇边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掠过主桌那边。他看见了苏清月微微侧头跟顾言深说话的侧脸——她嘴角那层浅淡的笑纹,以及顾言深坐在旁边时肩线放平了的姿态。他没有继续看,把视线收了回来,转向了对面的合作方,说了一句什么,对方笑了。他也跟着笑了,只是笑完之后他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第二眼。
晚宴的主菜上了。牛排切了三刀,配菜是一小撮黑松露土豆泥。苏清月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刀叉。顾言深把自己盘子里那块土豆泥往她盘子那边推了推,没有说什么。苏清月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切她的牛排。旁边的省人民院主任正在跟别人讨论明年全年的学术会议排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盛着黑松露土豆泥的盘子边缘在桌面上悄悄挪动了几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