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妇产科门诊。
候诊的走廊里坐满了人，大肚子的，抱着婴儿的，陪着老婆来的，陪着女儿来的。
叫号屏幕亮着，上面一排排名字在跳动。韩硕坐在诊室里，面前排着队，一上午三十个号，在看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进来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个黑色发卡夹着。阿姨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的一颗。阿姨走路有点慢，是扶着门框进来的，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布袋上绣着一朵牡丹花。
“阿姨，坐。”
老太太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布袋上，老人手背上的皮肤薄得透亮，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哪里不舒服。”
“就是……最近老觉得头晕。早上起来晕，吃了早饭好一点。有时候记不住事，东西放哪儿转头就忘。”
韩硕拿起她的就诊卡，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她的病历。陈秀兰，七十六岁，有高血压病史，平时在社区医院拿药。韩硕往下翻，翻到三年前，有一条产科记录。陪产记录。家属签字栏里，陈秀兰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母女”。签字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二号。
韩硕抬起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阿姨，你女儿是不是叫张丽华。”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女儿？”
“她三年前在我这里生的孩子。”
“三年前？”
“对。五月十二号。男孩。七斤二两。”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浑浊，瞳孔有点灰，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我不记得了。”
“你那天在产房外面等了八个多小时。从早上等到晚上。你女儿生的时候，你在外面站着，我给你搬了把椅子，你没坐，一直站着等。”
老太太看着他，回忆的表情很努力，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年前……我女儿是三年前生的吗。”
“对。五月十二号。”
“我……我只记得她生过一个男孩。但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布袋，手指捏着牡丹花的绣线，“我这两年，记性差得很。昨天吃的什么，今天就想不起来。女儿上个月来看我，我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来，她说她上个月来过了，我都不记得了。”
韩硕没再追问了给她量了血压，一百四十八，九十。有点偏高，但问题不大。听了一下心肺，没什么大问题。
又问了几个问题，头晕的频率高不高，有没有耳鸣，有没有头痛。
老太太一一回答，有时候答得清楚，有时候答着答着就拐到别的地方去了，说“我那个邻居也是头晕，后来中风了”，然后问“医生我会不会也中风”。
韩硕一一接住。
不催她，也不打断她，等她说完了，再问下一个问题。
等检查做完，韩硕开了一张药方，又开了一张神经内科的转诊单。
“阿姨，你的头晕跟血压高有关系，药按时吃。还有这个转诊单，去神经内科看一下，你的记忆力减退，可能不光是年纪的事。”
“神经内科是什么科。”
“神经内科，是看脑子的。”
“我脑子有问题？”
“不一定，就是先检查一下，排除一下。”
老太太点点头。
把转诊单折好，小心翼翼的放进布袋子里。站起来，扶着桌子，韩硕也站起来。
“阿姨。”
“嗯。”
“你女儿张丽华，她挺好的。孩子也挺好的。”
老太太看着他。
微微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哦。好。好。”
表情像是在努力的记住，又像是在努力忘记。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韩硕一眼。
“医生，你姓什么。”
“姓韩。”
“韩医生。”老太太念叨了一遍，“韩医生。好。”
她走了，门轻轻带上。
韩硕坐下来，拿起笔。翻到陈秀兰的病历页，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患者认知功能减退，近期记忆力明显下降，建议神经内科会诊。写完，把笔有放下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产科记录。
三年前，五月十二号，张丽华。那个产妇，三十二岁，二胎，产后出血。他上台做的子宫按摩，缩宫素，填塞。子宫保住了。出院那天，韩硕在交班本最后一页写了第一个名字。张丽华。
他记得张丽华。记得她生孩子的日期。记得她妈妈在产房外面坐了一夜——不对，是站了一夜。他给她搬了椅子，她没坐。记得孩子出生的时候，老太太在走廊里哭，哭得比产妇还厉害。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她看，她手抖得接不住，韩硕帮她托着。她看着孩子，说“像她爸”。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这些他都记得。
老太太忘了。
忘了女儿什么时候生的时候，忘了在产房外面站了一夜。忘了孩子出生的时候自己哭成什么样，甚至忘了自己见过韩硕。
不过没关系，他记得就行。
韩硕合上病历。叫下一个号，走进来一个孕妇，大肚子，手扶着腰。韩硕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扶她坐下。
“几个月了。”
“三十二周。”
“哪里不舒服。”
“腿肿，脚也肿。鞋子都快穿不进去了。”
韩硕点点头，低头看她的脚踝，确实水肿的厉害，按下去一个坑。
他一边检查一边问，最近血压怎么样，尿蛋白查了没，胎动好不好。问完了，开检查单。
孕妇走了。韩硕坐回椅子上，手搭在键盘上，没动。
屏幕上，叫号系统跳到了下一个名字。
他想起陈秀兰走的时候念叨的那句“韩医生”。
她记不住三年前的事，但记住了“韩医生”，虽然出了门就会忘。
韩硕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交班本。最后一页，张丽华的名字还在。
下面还有几行空着。
他拿起笔，在张丽华的名字后面，写了三个字：她妈妈。
写完，停了一下。
然后把笔帽盖上。叫下一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