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零七分，妇产科医生办公室。
韩硕坐在桌子前面，交班本摊开。墨绿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塑料封皮裂了一条缝，透明胶粘着。前面几十页写满了，蓝黑墨水，密密麻麻。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只剩最后两行了。
他拿笔。英雄牌，笔帽裂了，缠着透明胶。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三个字：产科。韩硕。然后顿了顿，写了一个名字：王芳。
第四百个。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韩硕。她走过来，看见韩硕低头写东西，凑过去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王芳三个字，旁边写着：产后出血，胎盘滞留，子宫保住，已出院。
她看了两秒。
“韩医生。第四百个了。”
“嗯。”
“写满了怎么办。”
“换一本。”
“旧的呢。”
“留着。”
“留着干嘛。”
“记着。”
小周把水杯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看着韩硕。韩硕把交班本合上，放回桌角，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那摞本子已经很高了，四五本，每一本都磨得发白，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的纸板。
“韩医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三年前。”
“三年前开始记的。记了四百个。”
“嗯。”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
“四百个你都记得住？”
“记得住。”
“你记得住几个。”
“全部。”
小周不信，放下自己的水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你说第一个。”
“张丽华。”
“张丽华是谁。”
“三年前。产后出血，二胎。我上台做的子宫按摩，缩宫素，填塞。止住了，子宫保住了。出院那天我记的。”
小周点头。这件事她听韩硕说过。
“第二个。”
“李敏。”
“李敏是谁。”
“两年前。胎盘早剥。急诊剖宫产。孩子没保住。大人活了。出院那天她老公在走廊里哭。”
小周不说话了。
“第一百个。”
“周小云。三次剖宫产。第四次怀孕。子宫下段肌层厚度一点二毫米。薄如纸。三十六周加三天提前剖。男孩。六斤二两。阿普加九分。手术顺利。母子平安。”
“第二百个。”
“陈招娣。前置胎盘。疤痕子宫。中央型。剖的。出血八百毫升。止住了。子宫保住了。”
“第三百个。”
“李婷。产后出血。二胎。顺产。胎盘娩出后出血没停。缩宫素。卡前列素。纱布填塞。填了三米。止住了。子宫保住了。”
“第四百个。”
“王芳。产后出血。胎盘滞留。部分植入。手取胎盘。剥离。出血。缩宫素。卡前列素。纱布填塞。止住了。子宫保住了。”
小周看着他。韩硕的表情没变，像在念一份病历，一份很长的病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故事。短则几句话，长则半分钟。他记得每一个。日期，诊断，结局，出院那天。
“韩医生。你记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
“没用你还记。”
“记着就行。”
小周把交班本拿过来，翻开前面几页，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几行小字。她看了几页，合上，放回去。
“韩医生。你这个人。真怪。”
“嗯。”
“但怪得挺好的。”
韩硕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站起来，把水杯拿起来，喝完了，放回桌上。拿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往外走。经过小周身边，停了一下。
“王芳出院的时候，她老公在走廊里哭，抱着孩子哭。她坐在床上笑，说你看你爸，没出息。”
小周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没再看。记在本子上了。”
韩硕走了。门轻轻带上。小周站在办公室里，低头看交班本。翻到最后一页，王芳，三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放回桌角，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咽下去。
然后去护士站，开始准备下午的入院登记。
走廊那头，韩硕经过产房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喊，产妇在用力，助产士在数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没进去。继续走。
经过护士站，小孟叫住他：“韩医生。下午那个王芳出院，家属在办手续，问要不要开个出院小结。”
“开。写清楚。产后出血，胎盘滞留，部分植入，手取胎盘，子宫保住。出院医嘱：恶露观察，42天复查，避孕两年。”
“好。”
小孟记下来，转身走了。韩硕继续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写病程记录。写到一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小周发来的：“韩医生，第四百个本子写满了，要不要我给你买本新的。”
韩硕打了三个字：“我自己买。”
发出去，把手机放下，继续写。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摞交班本。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妇产科。韩硕。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张丽华。他看了一眼，合上，放回原处。
晚上八点，查房。经过王芳的病房，站在外面看了一眼。王芳坐在床上，孩子在旁边的小床里睡着。老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出院小结，翻来覆去地看。
韩硕走进去。
“明天出院。”
“嗯。韩医生，谢谢你。”
“不用。回去注意。恶露多了、发烧了、肚子疼了，随时来。”
“知道了。”
韩硕转身走了。经过走廊，灯管嗡嗡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个指头，攥了一下拳，松开，继续走。
回办公室，坐下来。把交班本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王芳，第四百个。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新的交班本。墨绿色硬壳封面，跟旧的一模一样。翻开第一页，空白。他拿起笔，在封面里面写了一行字：
产科。韩硕。第四百零一。
写完，把新本子放在旧本子旁边。两本并排，一本写满了，一本空白。他看了一眼，关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