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正擎是在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中离开的。
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公司紧急事务的联络人。
他眉头紧锁,接起电话,对面语速极快,显然事态紧急。沉默几秒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
阮怀序和裴司烬依旧守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一个垂着头,一个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公司有事,我必须回去一趟。”阮正擎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停顿了一下,“这边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
阮怀序没有抬眼,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阮正擎在原地站了几秒,目光越过儿子的肩头,落在那扇门上。门后,是他尚在昏迷中、手腕缠着厚厚纱布的小儿子。
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逐渐远去,被清晨消毒水的气味稀释,直至消失。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
病房内,阮予眠的意识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海中,缓慢而艰难地浮出水面。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刺目的白光瞬间涌入,激得他生理性的泪水立刻涌了上来。
视野模糊而晃动,隐约是陌生的、洁白到令人心慌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此刻是何时,甚至有一瞬间,他不确定自己是谁。
梦里那种被抽空一切的空茫感,并没有随着苏醒而完全消散。他像一具刚从冰窖里被拖出来的躯壳,意识归位了,可感知和情绪还滞后在半路。
直到……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空着的右手。
空的。
没有柔软的、温暖的、被填充得很饱满的触感。没有那只歪着耳朵、被他抱过整个童年、用笨拙的针脚缝补过无数次的小兔子。
小兔子不见了。
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冰锥,精准地、狠狠地扎进他刚刚苏醒、尚在恍惚的意识核心。比手腕传来的剧痛更真实,比那片虚无梦境更令人恐惧。
兔子呢?
他分明记得……
记得什么?梦?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他抱着它,它在他怀里发光,那光很暖,驱散了所有的黑。
可是兔子呢?
兔子不见了。
安全感,那个他在梦里好不容易抓住的、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随着这个认知,瞬间分崩离析。
他猛地想要坐起来,左臂传来一阵剧痛,和令人恐慌的、被束缚的感觉!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手腕处缠绕着厚厚的、雪白的纱布,固定在一个无法大幅活动的支具上,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他手背,冰冷的液体一滴一滴注入他的血管。
束缚。
他被绑住了。他动不了。他逃不掉。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所有残存的理智。
梦境的黑暗、血滴落的触感、父亲的斥责、被毁的册子、空无一人的客厅、那只被剪坏又被缝好的兔子、妈妈苍白的脸……
所有记忆画面在他脑中疯狂旋转、尖叫、爆炸!
“放开我……放开!”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带着极致的恐惧和挣扎。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左手的束缚,输液管被扯得剧烈晃动,针头几乎要脱出!监护仪开始疯狂报警,尖锐的蜂鸣声刺破了病房的宁静!
“不要!兔子……兔子不见了!放开我——!!”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浸湿了枕头。
门外,阮怀序和裴司烬几乎是同时弹跳起来,扑到玻璃窗前!
他们看到了!
看到眠眠像一只受惊的、濒死的幼兽,在床上剧烈挣扎,脸色惨白,泪水横流,嘴里反复喊着含混不清的、令人心碎的话语!
他的手胡乱地在空中抓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丢失的、极其重要的东西!
“眠眠!!”裴司烬的声音变了调,整个人扑向门把手,却被匆匆赶来的护士拦住。
“家属不能进去!病人情绪太激动了!”
“让我进去!我是他……”裴司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
朋友?同桌?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进去!
“先冷静!医生在处理!”
病房内,值班医生和两名护士正全力控制住阮予眠剧烈挣扎的身体,防止他进一步伤到自己。
医生语速极快地安抚着,声音温和而坚定:“阮予眠,你现在在医院,很安全。你的左手受伤了,需要固定治疗才能好。没有人绑你,那是保护你的纱布……”
但那些话仿佛被隔绝在了透明的屏障之外。阮予眠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无法理解。
他只是拼命地挣扎,眼泪无声地汹涌,嘴里一直重复着那个破碎的、执拗的词:
“兔子……兔子不见了……兔子……”
挣扎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但恐慌依旧在他眼中燃烧,像一头被围困的、绝望的小兽。
医生当机立断,示意护士取来备用的镇静剂。
他看向阮予眠,声音放得更缓、更柔:“我们要帮你平静下来,你会睡一小会儿,醒来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好吗?”
没有等回答,针尖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缓缓推入。
几秒钟后,阮予眠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缓下来,紧绷的身体像被抽走了发条,一点点软下去。
他眼中的泪水还在无声地流淌,眼神却开始涣散,最后定格在某一处虚空,像在寻找一个永远触不到的影像。
“……兔子……”他最后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眼皮终于完全阖上。
监护仪的报警声停止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阮予眠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医生才从病房里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凝重。
他看向门口两个面色惨白、如同石雕般的少年,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
“患者目前情绪极不稳定,对陌生环境和肢体束缚产生了强烈的应激反应。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安静和熟悉的、能提供安全感的环境。”
“暂时不建议家属和患者见面,任何熟悉面孔的出现都可能再次诱发他的情绪波动。”
他顿了顿,看向玻璃窗内那张苍白安静的脸,眉头微蹙:
“另外,他在镇静前反复念叨兔子。请问患者在家里是否有长期依赖、能给予他安全感的玩偶或宠物?如果能找到那个物品,或许对他的情绪稳定有很大帮助。”
兔子。
裴司烬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猛然劈开!
是那只被林振宇剪坏了耳朵、被他缝补得歪歪扭扭、眠眠却视若珍宝的兔子!
是眠眠在意识模糊、被恐惧淹没时,还在拼命寻找的最后一丝安全感和慰藉!
“是眠眠的兔子!”裴司烬猛地转身,眼眶通红,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和急切,“他那只兔子玩偶!从小跟着他的!一定在家里!我回去找!”
阮怀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沙哑:“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知道!”裴司烬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等不及了,“他的房间!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他放在那里的!我必须亲自去拿!”
说完,他挣脱阮怀序的手,像一阵风一样冲向了走廊尽头的楼梯。
他只想快点,再快一点。
眠眠在等他的兔子。
眠眠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