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像一层厚重的、滚烫的雾,将阮予眠的意识包裹、拖拽,沉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深处。
现实的冰冷、恐惧、羞耻暂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远得几乎被遗忘的、属于童年午后的,一种更单纯却也弥漫着淡淡孤独的时光。
六岁。夏天。蝉鸣聒噪。
阳光透过阮家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有刚修剪过的青草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母亲身上常用的香水尾调。
小小的阮予眠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背带短裤,白色衬衫的领子熨帖地翻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耳朵还没被剪坏、尚且完好无损的白色小兔子。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阮正擎身后,从餐厅跟到玄关。
阮正擎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正在整理袖口,面容严肃,目光扫过腕表。
“爸爸要去上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不点,声音是惯常的平稳,没什么起伏,但也算不上严厉。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在阮予眠柔软的发顶上拍了拍,动作有些生疏,却也算得上温和,“在家乖乖的,听妈妈和哥哥的话。”
“……嗯。”小予眠仰着小脸,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对父亲的依赖和一丝不舍。
阮正擎没再说什么,拿起公文包,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外等候的黑色轿车。他的背影高大挺拔,步伐坚定,很快消失在刺目的阳光里。
小予眠抱着小兔子,蹬蹬蹬跑到门口,小手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那辆熟悉的轿车缓缓启动,驶出雕花铁门,消失在绿树掩映的道路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慢慢地、有点失落地转过身,走回空旷安静的客厅。
客厅很大,很漂亮,水晶吊灯闪闪发光,光洁的地板能照出人影。但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他抱着小兔子,蹬蹬蹬跑上楼,来到哥哥阮怀序的房间门口。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小脑袋。
十四岁的阮怀序正坐在书桌前,眉头微蹙,专注地演算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勾勒出他略显清瘦却已初具棱角的侧脸。
“哥哥……”小予眠小声唤道,抱着兔子蹭了进去。
阮怀序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小予眠也不介意,他费力地爬到哥哥床边那张铺着柔软毯子的单人沙发上,乖乖坐好,把小兔子放在膝盖上,然后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哥哥写作业。
哥哥的笔走得很快,写出来的字密密麻麻,像一个个小蚂蚁,他一个都看不懂。但他觉得哥哥很厉害。
“哥哥好厉害……”他忍不住小声赞叹,声音细细软软的,“眠眠都看不懂……”
阮怀序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似乎这才意识到弟弟的存在。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小小的一团,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坐稳了,别摔着。”然后,又迅速沉浸回自己的题海世界里。
“嗯!”小予眠用力点头,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但哥哥一直没再理他,只是不断地写写算算,偶尔烦躁地划掉几行,重新开始。
看久了,小予眠觉得有点无聊。他抱着小兔子滑下沙发,又蹬蹬蹬地跑下楼,回到空旷的客厅。
他记得,烬哥哥说好了,今天早上八点钟会来找他玩。
烬哥哥比亲哥哥有趣多了,会陪他搭积木,会给他讲故事,还会偷偷带好吃的糖果给他。
小予眠蹬蹬蹬跑到客厅那座古铜色的落地大钟下面,努力踮起脚尖,仰着小脸看钟面上长长的指针。
七点过两分。
烬哥哥要八点才来呢。还有好久好久。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小予眠抱着兔子,在光滑的地板上转了个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拿出自己的宝贝绘画本,坐到地毯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上面有他画的歪歪扭扭的大阳、小花,还有妈妈帮他画的小兔子。他指着画上红红的太阳,对怀里的小兔子说:“兔兔,看,太阳公公。”
小兔子当然不会回答。他又指着画上的花:“花花,好看。”
翻了几页,又觉得没意思了。绘画本上的世界是静止的,远不如和烬哥哥一起玩有趣。
他把本子小心地放回原处,又开始在偌大的房子里探险。他摸摸光可鉴人的钢琴盖,碰碰花瓶里娇艳欲滴的鲜花,又溜达到餐厅,看着长长的餐桌发呆。
最后,他还是蹬蹬蹬跑回了那座大钟底下,再次踮起脚尖。
七点二十五分。
还有……他掰着手指头数,三十五……好多好多分钟。
小予眠有点泄气地叹了口气,抱着兔子,百无聊赖地又开始转圈。一不小心,撞到了一堵温暖的墙。
“哎呀。”他后退一小步,仰起头。
是穿着整齐西式马甲的管家爷爷。爷爷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一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小少爷,小心点。”管家爷爷弯下腰,扶住他小小的肩膀。
“对不起,爷爷……”小予眠连忙软软地道歉,小脸有点红。
“没关系。”管家爷爷笑着,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漂亮玻璃纸包裹着的糖果,递到他面前,“给小少爷甜甜嘴。”
糖果是透明的粉红色,透过玻璃纸能看到里面可爱的草莓形状。
草莓味……妈妈喜欢的味道。
小予眠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糖果,攥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带着玻璃纸轻微的沙沙声。
“谢谢爷爷!”他甜甜地道谢。
管家爷爷摸摸他的头,去做自己的事了。
小予眠捏着那颗草莓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去找妈妈。把糖给妈妈看看,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妈妈还会笑着抱抱他,说眠眠真乖。
这个念头让他雀跃起来。他抱着小兔子,捏着糖,蹬蹬蹬跑上二楼,来到主卧门口。
他记得,妈妈早上好像说有点累,想再休息一下。现在应该醒了吧?
他踮起脚尖,小手够到冰凉的门把手,却不敢用力拧开。他先是很轻、很轻地敲了敲门。
“妈妈?”他小声地唤道,声音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门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静的光带。
房子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怀里小兔子软绵绵的触感。
也许妈妈睡得比较沉?
小予眠犹豫了一下,又轻轻敲了敲,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妈妈?眠眠有糖糖……草莓味的……”
依旧没有回应。
他握住门把手,用了一点力气,慢慢地、悄悄地,将厚重的实木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室内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漂浮着妈妈常用的那种温柔馨雅的香水味,还有……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却让幼小心灵本能感到窒闷的、过于沉静的凝滞感。
他抱着兔子,捏着糖,小心地迈过门槛,走进了昏暗的房间。
“妈妈?”他小声地、试探地又唤了一声,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努力在昏暗的光线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