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的地面带来的冲击,让阮予眠眼前发黑了好几秒。
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掌心也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一只拖鞋甩到了几步之外,光着的脚立刻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冻得僵硬的身体和摔懵的头脑让他动作迟缓笨拙。就在他用颤抖的手撑起上半身时——
“眠眠——!”
一个熟悉到灵魂深处、此刻却因为极度焦灼而变了调的声音,划破了冬日午后冰冷的空气,如同利箭般直直刺入他的耳膜。
是司烬!
阮予眠浑身剧烈地一颤,刚撑起一点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司烬……在外面?在喊他?
他不是应该在温暖的家里,和亲戚们谈笑风生吗?怎么会跑出来?还喊着他的名字?
恐慌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比刚才被哥哥发现时更加汹涌。
他现在这副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浑身狼狈地摔在地上的样子,怎么能被司烬看见?
不行!绝对不行!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在理智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用尽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刚才倚靠的那棵行道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屏住呼吸,恨不得能融进阴影里,从这个世界消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他怀疑会被听见。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安静,身体却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羞耻。
“眠眠!你在哪儿?阮予眠——!”
裴司烬的声音更近了,带着明显的喘息和几乎要破音的焦急。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从裴家别墅门口的方向快速向这边移动。
他听到了!
司烬真的在外面找他!就在附近!
这个认知让阮予眠的心脏狠狠揪紧,又酸又胀,几乎要窒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来。
想冲出去,想回应他,想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放声大哭,想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倾倒出来。
可是不行。
他不能。
他现在这个样子,只会让司烬担心,只会给他添麻烦。司烬已经为他做了太多太多,他不能再成为他的负担,不能再让他看到自己如此不堪和脆弱的一面。
他配不上司烬这样焦急的寻找,配不上他声音里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
他只能死死地躲在树后,手指深深抠进粗糙的树皮,指甲断裂的疼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把脸埋进冰冷的膝盖,闭上眼睛,试图屏蔽掉外面那个让他心碎又渴望的声音。
“眠眠!回答我!你是不是在附近?”裴司烬的声音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似乎就在几米开外。他甚至能听到他因为奔跑和焦急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阮予眠!你出来!我知道你可能听得见!”裴司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强硬,但那强硬底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恳求。
“别躲着我!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求你了,眠眠,出来好不好?”
每一句呼喊,都像一把钝刀子,在阮予眠的心上来回割锯。
他听得到司烬声音里的颤抖,听得到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担忧。他想回应他,想告诉他我在这里。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动弹不得。
他只能像一只受伤的、胆怯的小动物,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祈求着搜寻者的目光不要落在这里,祈求着自己不要被发现。
“眠眠……眠眠……”裴司烬的呼喊开始带上了一丝绝望的沙哑,脚步声变得有些凌乱,似乎在四处张望,又似乎在原地打转,“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多难受,都不会一个人跑掉……你答应过的……”
是啊,他答应过的。
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在裴司烬温柔的注视下,他曾经哽咽着承诺过,不会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不会再一个人消失,让他找不到。
他失信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自责和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
脚步声似乎渐渐向另一个方向远去,呼喊声也微弱了一些。
他……走了吗?
阮予眠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更冰冷的空洞和失落。他走了。司烬找不到他,放弃了。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尝到了咸涩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再次无声地滑落,滚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
他慢慢松开抠着树皮的手指,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疼。他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抱住自己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双腿,将脸深深埋进去。
就这样吧。让他一个人,在这里,慢慢冻僵,慢慢消失……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彻底淹没时——
轻微的、踩过枯草落叶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紧接着,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阮予眠猛地一颤,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裴司烬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羽绒服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只穿着单薄的居家毛衣,胸口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不定。
他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温柔笑容,也没有了平时的镇定自若,只有全然的、几乎要崩溃的焦急和恐慌。
而此刻,那双总是盛满温暖和笑意的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瞳孔里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泪痕满面的模样,还有清晰无误的、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怕。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