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的对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林昭婉的笑容无懈可击，她快步走上前，在阮予眠来得及后退之前，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熟稔。
“怎么瘦了这么多？”她上下打量着阮予眠，眉头微蹙，语气里混杂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还是……没好好吃饭？”
阮予眠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林昭婉手指的温度透过毛衣布料传来，却只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意。
他想抽回手，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反应。
“妈！我的冰淇淋！”楼下的小男孩不耐烦地又叫起来，开始在沙发上跺脚。
“来了来了！”林昭婉回头应了一声，手上力道松了些。她拍了拍阮予眠的手臂，声音依旧轻柔：“先下来坐，小姨带了礼物给你。振宇、振轩，来跟哥哥打招呼！”
那个玩手机的少年抬起头，敷衍地朝楼梯方向点了点下巴，算是招呼。小的则完全没理会，还在闹腾。
阮予眠被半拉着走下楼梯，脚步虚浮。客厅里暖气很足，他却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林昭婉身上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从她带来的礼品袋里散发出的糕点的甜香，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过度饱和的气息。
他被迫坐在沙发一侧，与林昭婉和她的小儿子隔着一个茶几。管家爷爷默默端来茶水，担忧地看了阮予眠一眼，退到了一旁。
“眠眠，这是你表弟振轩，今年八岁，调皮得很。”林昭婉把还在扭动的小男孩按在身边，“振轩，叫哥哥。”
小男孩瞥了阮予眠一眼，嘟囔了一句含糊的什么，注意力很快又被茶几下方某个闪亮的东西吸引去了。
“这个大的，振宇，十四了，天天就知道抱着手机。”林昭婉笑着摇头，语气亲昵地数落着自己的儿子，仿佛这只是最寻常的家庭闲谈，“你小时候啊，可比他们安静多了，总是乖乖的……”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锁孔，转动。
阮予眠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回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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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夏天。
灵堂里却冷得让人发抖。巨大的黑白照片悬挂在正中，照片上的女人温柔地笑着，眼睛里盛着光。那是妈妈。
六岁的阮予眠穿着一身黑色小西装，他呆呆地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人群。他们穿着黑衣服，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表情，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裴司烬也穿着小西装就站在他旁边，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眉头皱得紧紧的，时不时担忧地看看他。
“妈妈……”阮予眠小声呢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照片，又移向灵堂中央那个巨大的、周围摆满鲜花的箱子。有人告诉他，妈妈躺在里面睡觉。
他不明白，妈妈只是睡着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哭？为什么爸爸一直和那些大人说话，看也不看他一眼？为什么哥哥红着眼睛，却总是躲开他的目光？
小姨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裙，一进门就扑到了那个箱子前，哭声尖利而悲恸，几乎盖过了哀乐。
“姐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们怎么办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吓得阮予眠往后缩了缩。他有点担心。这么大的声音，会不会把妈妈吵醒？妈妈睡觉喜欢安静的。
他看到小姨哭得满脸是泪，头发都乱了。犹豫了一下，阮予眠从西装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那是妈妈放进他口袋的，说绅士要随时准备帮助别人。
他迈着小步走过去，踮起脚尖，把纸巾轻轻递到小姨面前。
“小姨……不要哭……”他声音细弱，“妈妈在睡觉……”
话没说完。
“啪！”
林昭婉猛地抬手，狠狠拍开了那只捏着纸巾的小手。动作之大，带着风声。
阮予眠愣住了，手僵在半空，手背迅速红了一小片。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小姨转过头来。那张脸上满是泪水，可眼睛里却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冰冷的厌恶，像针一样刺过来。
“都是你……”她声音压得很低，嘶哑，却字字清晰，砸进阮予眠懵懂的耳朵里，“要不是为了生你……我姐姐怎么会……”
“小姨！”裴司烬冲了过来，一把将阮予眠拉到自己身后，小脸上满是怒气，毫不畏惧地瞪视着这个失控的大人，“你不准凶眠眠！”
林昭婉看着挡在阮予眠身前的男孩，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别开了脸，重新伏下去痛哭，不再看他们。
阮予眠被裴司烬紧紧拉着，躲在他并不宽阔的背后。手背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凉。他听不懂小姨的话，但那眼神里的寒意，他感觉到了。
葬礼结束后，爸爸变得更沉默了。哥哥也总是关在房间里。
有一天，爸爸把他叫到书房，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很疲惫：“眠眠，爸爸最近很忙，哥哥也要上学。你去小姨家住一段时间，好吗？小姨会照顾你。”
阮予眠抱着妈妈给他缝的那只软软的、耳朵长长的小兔子，点了点头。他有点害怕小姨，但爸爸说要去，他就去。
小姨家和他家不一样，更小，更热闹。小姨有一个儿子，比他小三岁，叫林振宇。那时候的林振宇还是个圆滚滚的小豆丁，整天跟在小姨身后“妈妈妈妈”地叫。
阮予眠总是不远不近地看着。看着小姨蹲下身，温柔地给振宇擦掉嘴角的饭粒；看着她笑着把振宇举高高；听着她耐心地一遍遍教振宇认字。
看着看着，阮予眠低下头，把脸埋进小兔子柔软的身体里。
他想妈妈了。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
小姨在厨房忙碌，振宇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阮予眠抱着小兔子，慢慢挪到小姨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围裙边。
“小姨……”他小声说，“我想回家。”
林昭婉翻炒着锅里的菜，没有低头，也没有回应。仿佛根本没听见，也根本没感觉到那只轻轻拽着她衣角的小手。
阮予眠等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了一遍：“小姨，我想回家找爸爸，找哥哥，找司烬……”
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昭婉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她关掉火，将菜盛出来，然后擦擦手，弯腰抱起了跑过来抱住她腿的振宇，柔声说：“宝贝饿了吗？妈妈带你洗手吃饭。”
她抱着儿子，径直走进了洗手间。
客厅里，只剩下阮予眠一个人，抱着他的小兔子，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到他站着的那个角落。
他无措地抱紧了怀里的小兔子，鼻子有点酸。
不能哭。妈妈说过，要做一个坚强的男子汉。男子汉是不会哭的。
又过了几天。振宇看中了阮予眠怀里的小兔子。
“哥哥，兔兔！”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阮予眠下意识地抱紧了。这是妈妈留给他的。
“给我玩玩嘛！”振宇开始撒娇。
阮予眠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分享是一种快乐，眠眠。”
他犹豫了很久，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睛，慢慢松开了手，把小兔子轻轻递过去，认真地叮嘱：“给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弄坏了。”
振宇高兴地接过，学着阮予眠的样子，笨拙地抱着，嘴里还“兔兔、兔兔”地叫着。
阮予眠稍微放心了。
他趴到客厅的小桌子上，摊开纸笔，准备给妈妈写信。他会的字还不多，写得很慢，很吃力。但他想告诉妈妈，他很乖，他有好好吃饭，虽然小姨家的饭没有妈妈做的好吃，他也有听小姨的话，虽然小姨不太理他……
写着写着，他下意识抬头，想看看弟弟和小兔子。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倒流的一幕。
振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儿童安全剪刀，正兴致勃勃地剪着小兔子一只长长的、软软的耳朵！
“不要！”阮予眠尖叫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
他太着急了，伸手去抢小兔子时，不小心推了振宇一下。四岁的小孩子本就站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
剪刀“啪嗒”掉在地上，小兔子也掉了。那只耳朵已经被剪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填充棉露了出来。
振宇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阮予眠也慌了，他顾不上先去捡小兔子，连忙想去拉弟弟：“弟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拉你起来……”
“哎呀！怎么了怎么了！”保姆张阿姨从厨房冲了出来，看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振宇，又看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色煞白的阮予眠。
“你推弟弟了？”张阿姨脸色一沉，不由分说一把推开阮予眠，赶紧去抱振宇，“小少爷不哭不哭，摔疼了没有？让阿姨看看……”
阮予眠被她推得踉跄着后退，背脊猛地撞在了坚硬的桌子角上。
“唔……”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后背炸开，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瞬间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张阿姨看也没看他，只顾着哄怀里的振宇：“宝宝不哭了，阿姨带你去吃糖，我们不理坏哥哥……”
她抱着抽抽噎噎的振宇，转身就离开了客厅。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阮予眠一个人，还有地上那只破了耳朵的小兔子。
他愣愣地站了几秒，背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慢慢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小兔子，轻轻拍了拍它身上或许沾染的灰尘。
看着那只豁开大口子的耳朵，看着里面露出的、原本雪白现在却有些脏污的填充棉，阮予眠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小兔子……对不起……”他声音哽咽，把小兔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它修补好。
脑海里闪过一个清晰的画面：阳光很好的午后，妈妈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笑着把这只刚刚缝好的小兔子递给他。
“眠眠，这是你的兔子朋友哦，要好好保护它，就像妈妈保护你一样。”
可是他没有保护好。
他把小兔子弄坏了。
背还在疼。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残缺的小兔子，另一只手扶着桌子边缘，慢慢地、重新趴回那张小桌子上。
过了好久，他才重新拿起笔，吸了吸鼻子，继续写那封被打断的信。
笔尖颤抖着，在纸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妈妈，我没有保护好兔子朋友。】
【我还可以回家吗？】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接着，又是一滴。
他知道，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他想妈妈，想司烬，想哥哥和爸爸。
他想回家。
他有自己的家，为什么要住在别人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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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眠？眠眠？”
现实的声音将阮予眠猛地从冰冷刺骨的回忆中拽回。
他悚然一惊，抬起头，对上林昭婉近在咫尺的、带着探究笑意的脸。不知何时，她已经坐到了他旁边的沙发上，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眼角精心修饰却依然可见的细纹。
“怎么发起呆了？”林昭婉笑着说，仿佛刚才那片刻阮予眠明显的失神只是小孩子走神，“是不是还没睡醒？”
她说着，伸手似乎想理理阮予眠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
阮予眠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一仰，避开了她的触碰。
动作幅度不大，但拒绝的意味清晰无误。
林昭婉的手僵在半空。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