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趴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点纠结照得清清楚楚。
那个匿名帖子又被他翻出来了,评论区已经攒了上百条新回复,他一条一条地往下划。
【磕学家小李】:楼主!怎么还没消息!还活着吗!
【吃瓜群众小王】:戒指送了吗?竹马什么反应?
【夜猫子小月】:蹲后续,屁股都蹲麻了。
裴司烬看着那些催更的评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打字回复:
【楼主】:戒指没送。弄丢了。可能掉竹马床上了。他还没提,不知道是不是没发现。
评论区瞬间炸了。
【磕学家小李】:???掉床上了???
【吃瓜群众小王】:楼主你是来搞笑的吗?戒指都能掉人家床上?
【夜猫子小月】:等等,你为什么会在竹马床上?你们睡了???
裴司烬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没有回复那条,继续往下划。
【情感大师张三】:楼主,与其在这儿纠结,不如换个方式。你们学校有没有表白墙?匿名去表白一下,既能让对方知道,又不用当面尴尬。
裴司烬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好一会儿。
表白墙……匿名表白……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匿名了那有什么意义?对方又不知道是谁。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捡起来,打开学校表白墙的账号。那是他之前随手关注的,从来没怎么看过。
平时刷到的时候,要么是“谁偷了我的外卖”,要么是“洗衣机里洗鞋子的同学你是不是有病病”,偶尔夹杂几条真情实感的表白,但大部分都被淹没在各种吐槽和寻物启事里。
今天墙墙刚更新了一条——
【墙墙,表白高二七班的林xx,你的背影好帅,可以认识一下吗?】
下面跟了一串评论,有起哄的,有劝冷静的,还有问是不是上次在走廊撞到的那个人。
裴司烬面无表情地划过去。
然后又划回来。
他看着那个匿名表白的格式,心跳忽然有点加速。手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打好了几行字,发了出去。
【墙墙,表白高二三班的阮予眠。你安静的样子很好看,你笑起来也很好看。虽然你很少笑,但每一次我都看见了。希望你能一直开心。】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明明没有人知道是他,可他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就像对着本人表白了一样。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又滚了两圈,把被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他立刻翻过来看。
不是墙墙的回复,是阮怀序的消息。
【哥】:今天有空吗?来家里坐坐吧。
裴司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那行字,心猛地沉了一下。怀序哥不会无缘无故发这种消息。肯定是眠眠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直接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往外冲。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表白墙的界面还没来得及退出去,也忘了跟墙墙说匿名,就那么亮着。
他已经跑下楼了。
——
阮予眠房间的门,是裴司烬推开的。
他来得急,连门都没敲,直接拧了把手闯进去。阮怀序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拦,转身下楼,把空间留给他们。
房间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阮予眠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只柯基抱枕的耳朵。
他已经不抖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草,正在努力把自己重新立起来。
裴司烬站在门口,看着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阮予眠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手臂上有新鲜的咬痕,红红的,带着浅浅的齿印。
裴司烬盯着那些痕迹,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阮予眠的手腕,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几道深深的指甲掐痕。
裴司烬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疼他。
阮予眠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裴司烬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今天有吃东西吗?”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他问了一个最平常的、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阮予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轻声说:“……没吃。”
“怎么没吃?”裴司烬抬起头,看着他,“早饭也没吃?”
阮予眠不说话了。
裴司烬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等会儿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做你爱吃的。”裴司烬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顿了顿,又问:“昨晚睡得好吗?”
阮予眠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没睡好。”裴司烬说,语气里带上一丝抱怨,“做了个噩梦,吓醒了,后半夜一直没睡着。”
阮予眠看着他:“什么噩梦?”
裴司烬张了张嘴,想说梦见你跟我绝交,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反正挺吓人的。”
沉默了片刻。
裴司烬低下头,目光又落在那只手上的咬痕上。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齿印,声音放得很轻:“这个,疼吗?”
阮予眠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手上的痕迹,沉默了一瞬。“……还好。”
裴司烬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像是在替它们道歉,又像是在替它们心疼。
安静了很久。
“眠眠。”裴司烬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
阮予眠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裴司烬那双认真的、没有责备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爸让我去公司。”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去。”
裴司烬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皱眉了。”阮予眠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然后我就……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裴司烬懂了。
一个皱眉,不足以让眠眠崩溃。
可那个皱眉背后,是无数个皱眉,是无数次的失望、无数次的我不够好、无数次的我让父亲不满意。
那些东西堆积了十多年,终于在今天早上,被一个小小的皱眉点燃了。
裴司烬握紧了他的手。
“眠眠,”他的声音很认真,很坚定,“你没有错。”
阮予眠抬起头,看着他。
“不想去公司,没有错。”裴司烬一字一句地说,“不想认人,不想铺路,不想按照别人安排的路走——都没有错。你是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你有权利说不,有权利拒绝,有权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阮予眠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动。
“可是他又皱眉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皱眉是他的事,不是你的错。”裴司烬打断他,“你控制不了他的表情,就像你控制不了下雨、控制不了打雷一样。他皱眉,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他可能只是……只是习惯性地皱眉。跟你没关系。”
阮予眠不说话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裴司烬,看着他认真到有些固执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