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咬紧后槽牙,用力扯寻芳的头发,只觉心中无比的畅快。
“我偏不放,让你平日里有意无意欺负我,怎么,同日进府同样的粗使丫鬟,你比旁人多只眼睛还是多一个鼻子,要高人一等?”
往日寻芳一味追求身姿轻盈、苗条,日日盼着被哪位主子瞧上收入房中当个通房,也好尝一尝被下人伺候的滋味,所以她长得身材纤瘦,杨柳细腰,比起日日只知道吃喝没心没肺的知夏要柔弱许多。
知夏扯住她的头发不肯撒手,她根本无力反抗,疼得眼泪“哗哗”流。
“谁说我高人一等了,你这个疯子赶快放开我,若是闹开了被赵嬷嬷知道,有你好果子吃。”
知夏嘲讽一笑,脸上尽是得意,“赵嬷嬷那里有没有好果子吃,我不知道,但我这里绝没有好果子吃,你欺负我那么多次不给个说法,今日难善了。”
碧雯压下唇角笑意,劝说道,“呀,咱们住一个屋、睡一个大通铺这么久,都处出感情了,怎地还为这一点小事要吵要打呢,这不是平白让人家看笑话?”
此刻斗急眼了的知夏和寻芳哪里还管什么笑话不笑话?
寻芳伸着胳膊挥舞着双手剧烈挣扎,努力拽住知夏的发髻,恨不得把对方的发髻扯下头皮。
“没人收尸的贱蹄子,敢偷袭我,看我不打死你。”
寻芳瞬间扭转局势,扯住知夏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
一身牛劲的知夏也不是吃素的,她猛地搂住寻芳,用头狠狠往寻芳肚子上撞去,专拣寻芳肚皮上的软肉用力咬。
“啊”的一声惨叫,穿透房顶,响彻云霄。
寻芳声音凄厉,像那夜半在乱葬岗上吹得响得像口哨的北风似的,十分渗人。
隔壁几个屋子听见动静,纷纷往外探头,听声音判断是寻芳和碧雯她们的房间,大家“呼啦啦”回去睡觉,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有了先前的经验,挽月再不敢上前劝架,只得远远躲着小声劝说。
“别打了,别打了,咱们有话好好说,大半夜的莫要扰了旁人清休,待明日赵嬷嬷知道后,会责罚的。”
知夏冷哼一声,“谁让她总是有意无意的欺负我,把我当傻子整,只要能好好教训她,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我也干。”
见实在劝不动二人,挽月悄悄拿了水盆往外走,打热水洗脚,躲远。
碧雯则一边压住笑意劝说,一边儿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希望二人打成两败俱伤才好。
霎那间,寻芳和知夏的发髻互被对方扯成了鸡窝,衣衫凌乱,脸上还有被挠红的痕迹,还有的伤口似乎渗出了血珠,瞧着狼狈极了。
“你放开我!”
“偏不放!”
“缺德冒烟儿的,你敢扯我的头撞墙。”
只听“砰”的一声,寻芳的脑袋再次被知夏狠狠撞在墙上,疼得她惨叫一声,立刻求饶。
“知夏,我不与你打了,你快放开我。”
“不是你总是掐尖儿要强欺负人么,怎地突然要求饶了,求饶就要有个求饶的样子,先道歉让我听听。”
寻芳心中怒火中烧,奈何打不过知夏,只得乖乖道歉。
“对不住,往日是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知夏冷哼一声,“往后再敢给我使绊子,再不会饶你。”
她用力把寻芳推到大通铺床沿儿上,拍拍手,捋一捋鸡窝似的头发。
“哎哟,我都道歉了,你还这么大力推我做什么,野蛮!”
寻芳小声骂骂咧咧,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脸,她伸手扒拉了一下,一撮乌黑的头发竟然掉落在指缝里,至少有几十根。
“啊!!!”
她捏着头发尖叫一声,猛地指向知夏骂起来。
“你居然把我的头发扯掉了,你个小贱蹄子,我和你拼了!”
说罢,她疯了一样去扯知夏的头发,二人顿时又扭打成一团。
因着先前寻芳踢翻了脚盆儿,洗脚水淌得到处都是,不知是谁脚下一滑,连带着另一人一起摔倒在地。
二人满身污水,衣裳扯破,脸上胳膊上到处是抓痕,十分的狼狈。
因着她们闹得动静太大,辱骂声不堪入耳,打扰了院儿中别屋的丫鬟们睡觉,这才逐渐有人披着衣裳跑过去拉架。
寻芳拿着自己掉了一团的头发蹲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知夏瞧着身上沾了不少洗脚污水,冲出房间抱着院儿里的树呕了出来。
二人吵了半晌,打了半晌,谁也没占着太多便宜。
另一个小跨院儿。
彩云坐在廊檐下双臂抱膝,抬头望着天空,略显孤单。
与她关系最为要好的穗儿去了逐光苑,与她们二人交好的青茴刚与穗儿在一起,又被调去了流光苑,昔日坐在廊檐一起洗脚的三人早已分散各院儿。
幸好,她们三人都有了极大的进步,升了等级,涨了月钱,学到了在国公府安身立命的本领。
待她们极好的林娘子走了,她得以填林娘子的缺,也能搬来同师傅一起住。
彩云暗道,这是林娘子和杜娘子一起给她铺的路,她一定要珍惜,好好干,当一个能力出众的厨娘,一辈子当厨娘。
“怎地在外头傻坐着,夜里风凉,早些回屋歇着吧。”
杜娘子看出彩云是在想念昔日小姐妹,她并未戳破,说出来只会增加彩云的思念与惆怅。
彩云缓缓回头,一张秀气的小脸儿上已脱去稚嫩,长得如清水出芙蓉,倒与玲珑有几分相似。
她扯唇一笑,“哎,娘子,这就来。”
待回到屋内,彩云褪去鞋袜和外衣,准备上榻睡觉,杜娘子却拿出一套新衣裙递给彩云。
“如今,你已经正式升为厨娘了,涨了月钱可不能再过于节俭了,需得给自己置办两身体面的行头,省得被那些个捧高踩低的丫鬟婆子看扁了去。”
说罢,她伸手从发间拔下一根镶白珍珠的银簪子,放到彩云手中的衣裳上。
“这簪子算我送你的贺礼,祝贺你成为咱们沁香居年纪最小的厨娘,升得最快的厨娘,簪子我只戴过几回,你莫要嫌弃是旧物件儿。”
簪子少说也要值个六七两银子,虽说戴过,但瞧着与新的无甚差别,彩云惊讶一瞬,当即把簪子塞回杜娘子手中。
“不不不,这簪子太贵重了,娘子您还是留着自己戴吧,我不能收如此贵重的礼物,您给的衣裳就已经很贵重了。”
前几日,她见杜娘子日日缝制新衣裳,她还有些疑惑娘子为何做如此鲜艳的衣裳,没想到竟是给她做的。
彩云心中十分感动,“娘子,您待我真好。”
比她娘待她都好。
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爹娘重男轻女,她和姐姐妹妹一起穿爹娘的旧衣裳,弟弟却年年有新衣穿,所以在进国公府前她从未穿过新衣裳。
杜娘子亲手缝制新衣裙,是丫鬟服以外她第一次穿新衣裳,还是一套布料滑溜款式好看的衣裙。
这令彩云十分的感动,能在这无一亲人的国公府里遇见待她如此好的杜娘子,是她此生幸事。
若非杜娘子看中她,把她讨到身边打下手,教她练习刀工,她也不会有机会拿勺子学做菜,更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升上正式的厨娘。
杜娘子是她的师傅,更是她的贵人,犹如再生父母。
她一定要记住杜娘子的好,做一个知恩图报的徒弟,做一个合格的厨娘,不给师傅丢人,苦学本领好报答杜娘子的提携和栽培。
“这簪子正好与你这套衣裙相称,也是娘子的一片心意,你比我家中女儿也大不了多少,你乖巧听话又有灵气,我便把你当成女儿一样看待,至于那些个惹是生非跳脱的,我才不管。”
杜娘子一边说着,一边将簪子插到彩云发间。
朴素得只用一根飘带装饰发髻的彩云,戴上簪子瞬间多了几分贵气。
她模样好看,气质优雅,看起来像是一位小户人家的小姐。
杜娘子满意点头,“嗯,这簪子款式简单,倒是十分衬你,戴着吧,这是娘子的一点心意,莫要摘下来了,不然娘子可是会生气的。”
彩云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脸上笑开了花,“哎,既是娘子执意相送,那彩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这才对嘛,先把裙子穿上试一试,看合不合身,若不合身我再去改,说到绣工,还得是林娘子,可惜她走了,否则我定要拉她帮你绣这衣裙上的花。”
彩云笑意盈盈道,“林娘子的绣工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但娘子您的绣功也是数一数二的,待娘子得空,彩云还要向您请教呢。”
她这一番话听得杜娘子十分受用,杜娘子觉得彩云不仅乖巧懂事,嘴巴也甜,是个可人心的姑娘。
只是彩云命不好,没有投生到富户人家做那娇滴滴的小姐,被爹娘死契卖入国公府,一张身契捏在主子手中,算是把命和未来全都交给国公府了。
彩云脸上挂着笑意,麻利换上衣裙。
浅紫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细白,眉眼清润,端的是娇而不艳,雅而不俗,穿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衣袖和领口绣着折枝纹,素净好看,可见杜娘子的眼光是极好的。
“嗯,正合适,如今很有小厨娘的派头了。”
彩云节俭,她的月钱大多都捎回家给爹娘了,可怜见的只给自己留了一点儿,还攒着舍不得花一文。
院儿里的丫鬟们到了休假日,早早地换上漂亮的私服,在院儿里嗑瓜子吃瓜果晒太阳,或跑出府出回家见亲人,逛集市,唯有彩云仍旧穿着丫鬟装窝在厨房中不肯休息,看得人心疼。
杜娘子忍不住劝道,“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要学会打扮自己,便是不打扮自己也要存些银子给自己傍身,你爹娘都把你死契卖入国公府了,他们的生养恩你也算还了,你孝顺便拿出一部分银子孝顺,万不可傻傻的把所有的银子悉数给他们捎回去,等将来你需要银子时,可没有人拿银子帮你渡过难关,娘子是过来人,劝你活通透一些。”
彩云点点头,脸上笑容渐渐消失,闪过一抹苦涩。
“起初他们刚卖我时,我怨过也恼过,可是他们到底生我养我长大,家中兄弟姐妹也需要张口吃饭,我便忍不住心软。”
杜娘子伸手抱了抱彩云,有些心疼。
“真是难为你了,若不是家中实在贫寒,谁又舍得卖儿卖女呢。”
但话说回来,家中兄弟姐妹多,为何又单单卖她一个呢?
“娘子说话直,实话不大好听,你听听不必放在心上,你家中兄弟姐妹多,你爹娘大可多让几个孩子活契进府,几个孩子的月钱自然比一个孩子的月钱要多,到了年纪放出府去就都可以成亲生子了,既能为家里赚银子,又能省了家中口粮,是也不是?”
彩云喉头有些堵得慌。
杜娘子说得十分有道理。
不得不承认,爹娘是心疼孩子的,只是相较其他兄弟姐妹,爹娘没那么心疼她罢了。
她点头咬唇道,“嗯,多谢娘子提醒,我会给自己留些傍身,发了月钱不会再悉数往家里捎了。”
如今,她是正式的厨娘了,月钱也跟着涨了许多,往家捎一两,自己留一两半体己,也算是回报爹娘的生养恩了。
彩云将杜娘子谢了又谢,脱下衣裙,十分爱惜地叠整齐放柜中。
她盘算着,杜娘子给她做新衣裳,送她发簪,她要攒银子买什么礼物回送杜娘子才好。
思及此,她才明白有银子傍身的好处,手里有银子,用时不愁。
翌日。
天光微亮,青茴便背着小小的包袱出了国公府。
外头的风是暖的,空里还有清新的露水味儿。
她脸上笑意浅浅,脚步飞快,穿梭在街巷里。
待她回到乌衣巷,推开房门,见院子的地上铺着红布,房檐上悬挂着红灯笼,红绸横横竖竖悬在空中,还缀着许多红纸剪成的“囍”字,一片喜庆。
小青佑从房内跑出来,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衣裳,长得白净俊俏,个子又拔高了不少。
他看见阿姐回来,开心得迎了上去。
“阿姐,你回来了,太好啦。”
习惯性地抱着阿姐的腰不撒手,黏人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