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视觉,听觉便灵敏许多,即便顺子嘟囔得很小声,但谢墨澜依旧听得十分清楚。
他面露不悦道,“不若你拿了身契同紫萝一起出府吧?”
顺子眼皮子狂跳两下,连忙尬笑着赔礼道歉,“别呀,五爷您千万别误会,属下是说自己的,属下这就扶您去用午膳。”
坐到桌前,饭菜香气扑鼻。
“五爷,先把暖手炉给属下吧,待会儿属下重新换炭。”
谢墨澜递出暖手炉,接过顺子递来的筷子。
他摸索着碰到盘子,夹了两下才夹到一片笋片儿。
笋片儿入口脆嫩鲜爽,带着几分清甜的韧劲,不柴不涩,清润鲜香。
谢墨澜轻嚼几下,暗道青茴炒的菜虽比不得沁香居厨娘的厨艺,但她毕竟年纪小,没做过几次菜,能做出这样的味道,已经很了不起了。
更重要的是,她做的菜,他吃了不反胃!
他不由多夹了一片,却因着看不见只夹到了边缘,笋片儿刚要到嘴边便掉落到桌子上。
谢墨澜颦眉不悦,拿着筷子赌气似的继续夹……
顺子拿着暖手炉去换完炭后,来到桌边儿帮五爷布菜。
他惊讶发现那盘竹笋炒肉竟然缺了一大块儿,而且五爷面前的桌子上掉落不少。
可见,五爷不止吃两口。
他心下大喜,暗道青茴果真是五爷的良药。
找她果然没找错!
“五爷,让属下帮您布菜吧。”
顺子一边帮五爷布菜,一边不忘告诉五爷夹的是什么。
“五爷,这是小鸡炒蘑菇,青茴担心带骨头的会硌着您的牙,专门挑选了没骨头的鸡胸肉,这蘑菇也是府中采买的管事照例送来的新鲜蘑菇,还有这个,这是香葱嫩豆腐,嘿嘿,闻得属下都有些饿了,这栗子鸡汤您也喝两口,暖暖胃……”
鸡肉软嫩,蘑菇绵滑,入口温润不腻。
小葱嫩豆腐做得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因着厨艺不精,火候不均匀,豆腐一面鲜嫩一面酥焦,隐隐还带着焦味儿,夹着淡淡的葱香。
饶是如此,他依旧一块儿接着一块儿,吃了不少。
看得顺子若有所思,他心想,若是沁香居的厨娘把豆腐做成这样,只怕五爷连筷子都不会拿,就命他撤下去了。
也不知五爷这是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因为菜是青茴做的,五爷才不挑。
栗子沙软香甜,鸡肉炖得酥软脱骨,许是忘记放生姜去腥了,鸡汤虽鲜中带甘,但隐隐有一股腥气。
顺子闻见腥味儿后,有些犹豫道,“五爷,要不属下端去小厨房放两片儿生姜再炖一会儿?”
“不必了。”
谢墨澜吃完一块儿蘑菇后,端坐着不动,静静等顺子帮他盛汤。
青茴默默站在院儿中,透过窗棂见五爷被顺子扶起往里走,他手中捧着白色毛茸茸的一团,想来是暖手炉上裹了动物皮毛,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能派上用场便好。
五爷和顺子消失在窗前,青茴也转身准备折回逐光苑。
转身之际,身后赫然站着二公子,吓得青茴心跳漏了一拍似的,小脸儿瞬间煞白。
“公子……奴婢……”
因着心中慌乱,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此刻不在逐光苑而是在流光苑,只得“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垂着头一副认错的模样。
谢沉舟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一抹笑意,眼底清明一片。
“你来看五叔,同我说一声便是,我还能不允你来了,瞧把你吓得,地上凉,快起来。”
说着,谢沉舟伸手拉住青茴的胳膊扶她起来。
青茴瞧公子脸上并无不满,反而堆着笑意,她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担心公子误会,她想了想开口解释,“公子,是顺子叫奴婢过来帮五爷做一顿午膳,奴婢做完了,正准备回去呢。”
谢沉舟愣了一瞬,点头夸赞,“你做事一向有分寸,五叔胃口不佳,难得不挑你做的吃食,你能帮他做一两顿也无妨。”
二人正说着,雪儿和小秋端着茶水和糕点路过,瞧见是五爷,二人纷纷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二公子,见过青茴姐姐。”
因着等级高,年纪尚小的青茴得雪儿和小秋叫她一声姐姐,令她听得十分不自在。
谢沉舟微微一笑,“不必多礼。”
院儿中的动静传进屋中,听得顺子心头一颤,他如遭雷击似地扭头看向五爷,一脸苦兮兮。
谢墨澜正端着素瓷白碗喝鸡汤,听见雪儿和小秋叫青茴姐姐,他脸色忽地一沉,将碗“吧嗒”一声放在桌子上。
碗桌相碰的声音直击顺子的心脏。
他当即下跪认错,“五爷,属下有罪,属下不该骗您。”
房内传出顺子的声音时,谢沉舟大步流星上台阶推门进屋。
青茴看了看五爷的房门,又看了看月洞门,一时不知该跟公子进去,还是先自行回逐光苑了。
犹豫一瞬,她抬脚往月洞门外走去。
谢沉舟推门走进房间,见谢墨澜脸色黑沉,顺子正跪在地上,似是犯了什么错,房内气氛略有些沉闷。
他咧嘴笑着打圆场,“呀,可是我来巧了,正赶上你的午膳,饿死我了,顺子你个没眼色的还跪着作甚,快去给我添一副碗筷。”
顺子如临大赦,抬眸瞧了眼五爷,见五爷并未阻拦,他立刻起身跑去小厨房拿碗筷。
雪儿和小秋小心翼翼地把茶水和糕点放到屋内的矮几上,缓缓退了出去。
因着五爷不让丫鬟贴身伺候,所以她们二人十分识趣儿地不往五爷跟前蹿,只隔段时间换茶水。
瞧着桌子上的三菜一汤,谢沉舟心里喝了酸醋一样,有些吃味儿。
青茴可是他院儿里的丫鬟,都没给他做过这些,竟让谢墨澜先尝上厨艺了。
他收回视线,落在谢墨澜空茫似覆寒雾的眼瞳上,其不见半分尘色,静立而坐如琉璃蒙尘,矜贵难近。
谢沉舟心中生出一抹愧疚之色。
倘若不是他拉着谢墨澜去芜城,谢墨澜便不会失明。
满心愧疚翻涌,喉间堵得厉害。
“谢墨澜,你的眼睛因我失明,我要把铺子开遍大江南北,走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到名医治好你的眼睛,你信我。”
谢墨澜抿唇未语,良久,他问,“我可否向你借个人?”